第三日宴会
七根黑线钉向米洛时,伊安·灰页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他把账册砸向那把拖地短刀。
短刀是任务的执行物。
只要刀落入米洛手里,任务板就能说这个孩子已经接受冒险者身份。伊安不能先去抓孩子,因为黑线已经写着自愿;他也不能砍线,因为砍断自愿线可能被解释成阻碍未成年职业选择。
所以他砸刀。
账册撞上短刀,刀尖偏开半寸。
半寸足够。
阿洛的藤箭紧跟着卷住米洛腰带,把孩子从皮甲里硬拖出来。薇拉用剑鞘挡住两根黑线,罗姆在地上翻滚,薄刀割开皮甲肩带。塞蕾娜的星纹压住那张金色票据,不让它继续往孩子身上贴。
诺恩站在原地,手背上的五日预备影子亮得发黑。
他想写。
伊安没有回头,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急。”
诺恩咬住牙。
米洛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没有自愿!”
这句话终于被很多人听见。
丹尼母亲第一个跟着喊:
“他没有自愿!”
莉莎抱着孩子喊:
“我也听见了!”
更多镇民跟上。
“他没有自愿!”
“孩子没有自愿!”
声音不整齐。
甚至有些发颤。
可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七根黑线。
黑线上的“自愿”二字开始脱落。
诺恩这才写下:
多人共同见证,米洛·灰铲未自愿承接父债。
这一次,代价没有立刻落到他一个人身上。
丹尼、莉莎、巴伦、老妇人、老板娘,所有刚刚开口的人手背都微微一热。每个人只承担了一点,轻到不会被立刻拖走,却足以让见证不再孤立。
伊安心里一松。
镇民见证链的雏形出现了。
任务板却没有继续纠缠。
它把金色票据收回去。
随后,镇钟敲响。
不是愤怒的急响。
是宴会钟。
广场周围的建筑开始改变。
高台铺上白布,赔付袋被撤下,任务纸被装进金框,镇政厅文员换上干净礼服,几个镇卫抬出长桌、银盘和热酒。
刚才还在暴动的广场,转眼变成庆功宴会场。
罗姆看得目瞪口呆。
“这镇子脸皮比我还厚。”
塞蕾娜脸色冷淡。
“暴动无法继续压下去,就把它改成庆典。”
伊安看向那些镇民。
他们刚刚喊出孩子没有自愿,情绪还没落地,手里却已经被塞了酒杯和面包。有人茫然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站在宴会里。
黑井镇不只会镇压。
也会冲淡。
愤怒若不能马上形成记录,很容易被食物、音乐和“今天先到这里”稀释。
一个金羽图案在高台上方亮起。
卡修投影出现。
这一次,不是公会二楼那种模糊投影。
他穿着正式礼服,像宴会主人一样站在灯光下。周围镇民没有尖叫,甚至有人下意识鼓掌,因为宴会布景已经告诉他们:此人应该被欢迎。
卡修微笑。
“各位,今天发生了一些误会。”
薇拉冷声道:“你把孩子写成冒险者,叫误会?”
“我没有写。”卡修摊手,“任务板根据镇民需求自动生成。死者家属希望父债有人继承,年轻人希望获得职业入口,公会只是维持秩序。”
米洛母亲尖声道:“我没希望!”
卡修看向她,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
“你希望丈夫的死有意义吗?”
女人僵住。
“你希望孩子以后不再排队等赔付吗?”
她嘴唇发抖。
“你希望灰铲这个姓,不永远和矿井事故绑在一起吗?”
每一句都像刀。
不是砍向谎言。
而是砍向人心里最疼的地方。
卡修转向所有人。
“各位,黑井镇的问题不是任务太多,而是任务失序。只要我们让记录归位,让污染者接受复核,镇子可以恢复正常。你们可以离开雾墙,可以拿回赔付,可以让孩子得到真正职业推荐。”
他抬手。
高台后方出现一份协议。
协议标题:
【黑井镇临时和解案。】
条件很简单。
承认伊安·灰页死亡事实。
交出第八份记录。
所有镇民解除封锁。
赔付袋清零重算。
诺恩手背上的计数暂停。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条件太诱人。
尤其是最后一条。
诺恩脸色变了。
伊安也看见了。
卡修这次没有只用镇民逼他。
他把诺恩也放进条件里。
罗姆低声说:“假得离谱。”
“但够好。”伊安说。
“什么?”
“够好,才会有人想信。”
伊安走上高台。
卡修微笑看他。
“灰页先生,我不是一定要与你为敌。承认一份死亡事实,换一座镇离开七日封锁。你做赔付记录这么久,应该知道怎么计算。”
伊安看着协议。
若只看眼前,它确实划算。
一个人换一镇人。
这甚至符合英雄故事的常见格式。
可黑井镇最会利用的,正是“看起来划算”的牺牲。
一旦他点头,镇民的离开会被写成公会恩赦,诺恩的暂停会变成工具保管,七日封锁不会消失,只会换一座镇继续。
伊安抬头。
“你说镇民可以离开雾墙。”
“是。”
“去哪?”
卡修笑意微顿。
伊安继续问:
“烛湾?旧家?还是另一个黑井镇?”
广场上的气氛变了。
卡修眼神终于冷下。
“你去过雾外。”
“看见了很多镇。”
伊安把声音放开。
“你的协议没有写离开后的地点。没有写封锁解除后的记录归属。没有写赔付袋清零后,死亡材料是否销毁。也没有写诺恩计数暂停由谁保管。”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
“这里只有一行:最终解释权归镇长空席。”
镇民们看向协议。
卡修的笑彻底消失。
宴会乐声停了。
高台上所有银盘同时翻面,盘底浮出任务板纹路。
卡修轻声说:
“那就没得谈了。”
伊安把协议扔回去。
“从你把我的死亡当条件开始,就没得谈。”
宴会长桌向两侧裂开。
桌下不是食物。
是密密麻麻的任务板根须。
卡修站在根须中央,抬手指向伊安。
“第三日宴会结束。”
“主线任务恢复。”
高台四周的灯同时熄灭。
刚才还被白布盖住的长桌,露出下面一排排黑色木钉。每一枚木钉上都挂着一张小任务,任务名不同,目标却都指向同一件事:让伊安站到广场中央,接受死亡事实复核。
镇民们被长桌隔成两边。
一边是刚刚喊出“没有自愿”的人。
另一边是还握着酒杯、面包和临时和解案副本的人。
这不是随便分开的。
黑井镇在重新切割人群。
把敢说话的人写成扰乱宴会者,把犹豫的人写成秩序维护者。只要双方被迫冲突,卡修就能把暴动重新解释成镇民内部争斗。
伊安看透这点,立刻喊:
“别打镇民!”
薇拉同时抬起剑鞘,挡住第一根刺向丹尼母亲的木钉。
阿洛射出的藤箭不是攻击,而是把两边人群隔开。
罗姆钻进长桌下方,开始割那些连接酒杯和任务钉的细线。
“你们喝酒还签任务,真讲究!”
塞蕾娜扶着刚破碎的星纹投影,咬牙把“和解案最终解释权归镇长空席”几个字放大到广场墙上。
刚刚动摇的人群,看见那行字后,终于有人把酒杯扔到地上。
卡修的脸色更冷。
“你总能把简单的事变复杂。”
伊安看着他。
“你所谓简单,就是让所有人闭嘴,然后感谢你。”
根须轰然拔地而起。
第三日不再伪装宴会。
它露出任务板真正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