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修的任务板
宴会长桌裂开后,任务板根须从地底翻涌出来。
它们不像树根。
更像一条条写满任务名的木质舌头,在石板下蠕动、分叉、寻找可以钉住的名字。
伊安·灰页后退半步。
不是怕。
是为了看清结构。
根须从广场中央伸出,分别连向镇公会、赔付处、矿区、家属旅馆、镇政厅和钟楼。每一根根须上都挂着无数小任务,像果实一样一串串垂下。
帮矿工搬一次工具。
替家属排一次队。
给新冒险者带一次路。
签一份预赔确认。
举报一次污染言论。
这些小任务看起来微不足道。
但它们全部汇入高台下方那块巨大主板。
主板上写着:
【维持黑井镇今日。】
卡修站在主板前。
“你们以为任务板只是公会工具。”
他抬手,根须上的小任务一张张亮起。
“错了。任务板是镇民每天活下去的方式。没有任务,矿工不知道去哪里领工钱,家属不知道去哪拿赔付,冒险者不知道怎么获得职业,商贩不知道向谁卖货。”
他看向广场众人。
“灰页先生要拆掉的不是公会。”
“是你们明天还能不能吃饭。”
这句话很毒。
镇民刚被激起的怒意顿时摇晃。
伊安能感觉到。
他们痛恨任务板。
但也依赖任务板。
黑井镇把生计、职业、赔付和死亡全部挂在任务板上。拆掉任务板,确实会让很多人不知道明天怎么办。
所以不能只拆。
必须让他们看见任务板背后有什么。
伊安问塞蕾娜:
“能追根吗?”
塞蕾娜袖口星纹亮起。
“会被反噬。”
“多大?”
“看见源头前,大概还能说话。”
罗姆倒吸一口气。
“你们法师真会安慰人。”
塞蕾娜没有理他。
她把星纹按进一根任务根须。
下一息,她脸色惨白。
根须上的任务名同时向她涌来,像无数人在耳边请求、哭喊、讨价还价。一个人负责的任务已经足够混乱,整座镇的任务需求压来,足以把法师的意识冲散。
伊安立刻把手按在她肩上。
“只找最初的任务。”
塞蕾娜闭眼,强行把星纹收束成一根细线。
细线沿根须往下走。
穿过矿区、赔付处、公会旅店、镇政厅和钟楼,最后抵达任务板最深处。
那里不是木头。
是一段骨白色的东西。
像神像断指。
又像一根被削平的号角。
骨白表面刻满旧神谕文字,可文字已经被人刮掉大半,重新填入公会格式。
塞蕾娜猛地睁眼。
“任务板钉在神谕回声上。”
广场上听不懂的人很多。
伊安却明白了。
诸神失踪后,神谕只剩自动回声。
如果公会把任务板钉在神谕回声上,就等于借“神曾裁定”的外壳发布任务。镇民不一定懂神学,但他们会本能相信:这东西不是单纯木板,它背后有更高规则。
卡修眼神冷下来。
“白塔出逃法师的话,各位也信?”
塞蕾娜擦掉嘴角血。
“不信可以自己看。”
她把星纹投到广场墙面。
骨白断指的影像出现。
任务板根须像被剥皮一样露出核心。
许多镇民跪下。
不是崇拜。
是恐惧。
一个老人颤声说:
“那是神的东西?”
薇拉走到影像前。
她曾是审判庭圣盾,比任何人都知道神谕两个字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那是神留下的回声。”
她说。
“但现在有人把回声钉成了任务板。”
卡修冷笑。
“没有我们,回声只是一块死骨。”
“至少死骨不会让孩子代父出征。”薇拉说。
根须暴动。
无数任务纸从地下飞出,像黑色雪片罩向众人。
伊安看见每张任务纸都在找人。
不是找强者。
是找有需求的人。
想救丈夫的妻子。
想还债的罗姆。
想证明自己的丹尼。
想保住名字的诺恩。
任务纸最喜欢有缺口的人。
伊安抬起账册。
“所有人,不要接任务!”
卡修大笑。
“你以为他们能不接?不接任务,明天怎么领粮?怎么换药?怎么付房钱?怎么进矿区?”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伊安。
是老板娘。
她从家属旅馆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今晚住店不要钱。”
巴伦举起矿灯。
“矿区今天停工。”
丹尼母亲把一袋黑面包放到广场中央。
“我家还有吃的。”
一个商贩咬牙掀开货车布。
“先拿,记账。”
这些声音很小。
可它们让任务纸找不到入口。
因为任务板最会利用“你只有这一条路”。
当镇民自己搭出第二条路,任务纸就不再像天命。
卡修的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
任务板核心的骨白回声震动起来。
一个空洞而古老的声音从地下传出:
“任务……发布……”
“目标……维持……”
“请……裁定……”
声音断断续续,像沉睡太久的人被迫念不属于自己的句子。
伊安看向那段神谕回声。
“它不是在发布任务。”
他心中一寒。
“它在求我们停止。”
骨白断指上,刮掉的旧文字短暂亮起。
只有四个字:
不要再用。
这四个字很快被任务墨覆盖。
可已经晚了。
广场上许多人都看见了。
老妇人跪在地上,手里的破靴掉在脚边,嘴里喃喃说:“神也不让用?”
她旁边的年轻冒险者脸色发白。
“那我们接的任务算什么?”
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比“任务板骗人”更可怕。
若任务只是公会骗人,镇民还能把愤怒投向公会。
可若任务板本该承接神谕,却被强行改成剥削工具,那么他们过去每一次对任务的信任,都变成了某种亵渎。
薇拉单膝跪到回声前。
不是朝拜。
更像向一个被绑住太久的人致歉。
“谁还能放开你?”
回声断续道:
“不……是放开……”
“是……停止……借我……裁定……”
伊安心中一动。
它不要求被救成新的神谕。
它只要求不再被使用。
这比很多活着的权力者更清醒。
卡修显然也听懂了。
他的表情像被人当众抽走一块地板。
公会可以容忍镇民抱怨任务板,也可以容忍他们骂赔付袋,却不能容忍任务板底下的神谕回声亲口说不要再用。
因为那会让所有“神谕背书”变成笑话。
伊安看向广场上的镇民。
他们还没完全理解五方合谋,却已经明白一件最朴素的事:
被借名的人,也在喊疼。
还在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