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72 章

卡修的任务板

第 72 章 · 1802 字

宴会长桌裂开后,任务板根须从地底翻涌出来。

它们不像树根。

更像一条条写满任务名的木质舌头,在石板下蠕动、分叉、寻找可以钉住的名字。

伊安·灰页后退半步。

不是怕。

是为了看清结构。

根须从广场中央伸出,分别连向镇公会、赔付处、矿区、家属旅馆、镇政厅和钟楼。每一根根须上都挂着无数小任务,像果实一样一串串垂下。

帮矿工搬一次工具。

替家属排一次队。

给新冒险者带一次路。

签一份预赔确认。

举报一次污染言论。

这些小任务看起来微不足道。

但它们全部汇入高台下方那块巨大主板。

主板上写着:

【维持黑井镇今日。】

卡修站在主板前。

“你们以为任务板只是公会工具。”

他抬手,根须上的小任务一张张亮起。

“错了。任务板是镇民每天活下去的方式。没有任务,矿工不知道去哪里领工钱,家属不知道去哪拿赔付,冒险者不知道怎么获得职业,商贩不知道向谁卖货。”

他看向广场众人。

“灰页先生要拆掉的不是公会。”

“是你们明天还能不能吃饭。”

这句话很毒。

镇民刚被激起的怒意顿时摇晃。

伊安能感觉到。

他们痛恨任务板。

但也依赖任务板。

黑井镇把生计、职业、赔付和死亡全部挂在任务板上。拆掉任务板,确实会让很多人不知道明天怎么办。

所以不能只拆。

必须让他们看见任务板背后有什么。

伊安问塞蕾娜:

“能追根吗?”

塞蕾娜袖口星纹亮起。

“会被反噬。”

“多大?”

“看见源头前,大概还能说话。”

罗姆倒吸一口气。

“你们法师真会安慰人。”

塞蕾娜没有理他。

她把星纹按进一根任务根须。

下一息,她脸色惨白。

根须上的任务名同时向她涌来,像无数人在耳边请求、哭喊、讨价还价。一个人负责的任务已经足够混乱,整座镇的任务需求压来,足以把法师的意识冲散。

伊安立刻把手按在她肩上。

“只找最初的任务。”

塞蕾娜闭眼,强行把星纹收束成一根细线。

细线沿根须往下走。

穿过矿区、赔付处、公会旅店、镇政厅和钟楼,最后抵达任务板最深处。

那里不是木头。

是一段骨白色的东西。

像神像断指。

又像一根被削平的号角。

骨白表面刻满旧神谕文字,可文字已经被人刮掉大半,重新填入公会格式。

塞蕾娜猛地睁眼。

“任务板钉在神谕回声上。”

广场上听不懂的人很多。

伊安却明白了。

诸神失踪后,神谕只剩自动回声。

如果公会把任务板钉在神谕回声上,就等于借“神曾裁定”的外壳发布任务。镇民不一定懂神学,但他们会本能相信:这东西不是单纯木板,它背后有更高规则。

卡修眼神冷下来。

“白塔出逃法师的话,各位也信?”

塞蕾娜擦掉嘴角血。

“不信可以自己看。”

她把星纹投到广场墙面。

骨白断指的影像出现。

任务板根须像被剥皮一样露出核心。

许多镇民跪下。

不是崇拜。

是恐惧。

一个老人颤声说:

“那是神的东西?”

薇拉走到影像前。

她曾是审判庭圣盾,比任何人都知道神谕两个字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那是神留下的回声。”

她说。

“但现在有人把回声钉成了任务板。”

卡修冷笑。

“没有我们,回声只是一块死骨。”

“至少死骨不会让孩子代父出征。”薇拉说。

根须暴动。

无数任务纸从地下飞出,像黑色雪片罩向众人。

伊安看见每张任务纸都在找人。

不是找强者。

是找有需求的人。

想救丈夫的妻子。

想还债的罗姆。

想证明自己的丹尼。

想保住名字的诺恩。

任务纸最喜欢有缺口的人。

伊安抬起账册。

“所有人,不要接任务!”

卡修大笑。

“你以为他们能不接?不接任务,明天怎么领粮?怎么换药?怎么付房钱?怎么进矿区?”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伊安。

是老板娘。

她从家属旅馆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今晚住店不要钱。”

巴伦举起矿灯。

“矿区今天停工。”

丹尼母亲把一袋黑面包放到广场中央。

“我家还有吃的。”

一个商贩咬牙掀开货车布。

“先拿,记账。”

这些声音很小。

可它们让任务纸找不到入口。

因为任务板最会利用“你只有这一条路”。

当镇民自己搭出第二条路,任务纸就不再像天命。

卡修的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

任务板核心的骨白回声震动起来。

一个空洞而古老的声音从地下传出:

“任务……发布……”

“目标……维持……”

“请……裁定……”

声音断断续续,像沉睡太久的人被迫念不属于自己的句子。

伊安看向那段神谕回声。

“它不是在发布任务。”

他心中一寒。

“它在求我们停止。”

骨白断指上,刮掉的旧文字短暂亮起。

只有四个字:

不要再用。

这四个字很快被任务墨覆盖。

可已经晚了。

广场上许多人都看见了。

老妇人跪在地上,手里的破靴掉在脚边,嘴里喃喃说:“神也不让用?”

她旁边的年轻冒险者脸色发白。

“那我们接的任务算什么?”

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比“任务板骗人”更可怕。

若任务只是公会骗人,镇民还能把愤怒投向公会。

可若任务板本该承接神谕,却被强行改成剥削工具,那么他们过去每一次对任务的信任,都变成了某种亵渎。

薇拉单膝跪到回声前。

不是朝拜。

更像向一个被绑住太久的人致歉。

“谁还能放开你?”

回声断续道:

“不……是放开……”

“是……停止……借我……裁定……”

伊安心中一动。

它不要求被救成新的神谕。

它只要求不再被使用。

这比很多活着的权力者更清醒。

卡修显然也听懂了。

他的表情像被人当众抽走一块地板。

公会可以容忍镇民抱怨任务板,也可以容忍他们骂赔付袋,却不能容忍任务板底下的神谕回声亲口说不要再用。

因为那会让所有“神谕背书”变成笑话。

伊安看向广场上的镇民。

他们还没完全理解五方合谋,却已经明白一件最朴素的事:

被借名的人,也在喊疼。

还在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