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观察员
白塔符文悬在广场上空。
它没有降下攻击。
也没有召唤法师。
它只是看着。
可塞蕾娜·星纹的脸色比面对任务根须时更难看。伊安·灰页第一次清楚感到,白塔对她的压迫不是来自力量,而是来自习惯。
学生习惯等待导师批注。
出逃者习惯听见旧名字时先绷紧。
被追索的人习惯证明自己不是错误。
梅里昂的声音从符文中落下:
“塞蕾娜,你的建模能力下降了。你现在站在一群情绪样本中间,用低效行动延迟整体解法。”
罗姆皱眉。
“她骂人都这么绕?”
塞蕾娜没有笑。
“别听她。”
“我没听懂。”
“那更好。”
梅里昂继续道:
“黑井镇正在失控。若你现在协助我收容伊安·灰页,第八份记录可由白塔保管。诺恩的见证计数也可冻结。镇民的死亡材料,我会抽样留存,其余交由镇政厅处理。”
伊安冷声问:“抽样留存?”
“研究需要样本。”
这个回答平静得像在谈天气。
塞蕾娜终于抬头。
“他们不是样本。”
梅里昂轻叹。
“你还是老样子。先提出结论,再让情绪替你找证据。”
这句话很锋利。
塞蕾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曾经最怕这句。
因为在白塔,情绪是最低级的错误来源。任何带着情绪的判断,都会被导师轻易打回。
可现在,她身后站着巴伦、莉莎、丹尼、米洛、老板娘,还有那些刚刚敢开口的镇民。
塞蕾娜忽然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向白塔证明“情绪没有污染模型”。
她只需要证明白塔的模型正在吃人。
“梅里昂教授。”她说,“你知道第八份空白页的编号。”
符文安静一瞬。
“当然。”
“编号是什么?”
梅里昂没有直接回答。
这比回答更说明问题。
伊安看向塞蕾娜。
塞蕾娜低声解释:“白塔只给实验档案编号。她若知道编号,就说明第八份记录早被白塔登记过。”
梅里昂轻笑。
“登记不等于制造。”
“观察不等于无罪。”塞蕾娜说。
这句话让薇拉看了她一眼。
刚才镇长空席里,他们才看见编纂室观察员席。现在,塞蕾娜把同样的话还给白塔。
梅里昂的声音依旧优雅。
“你在用骑士式道德攻击学术程序。”
“如果学术程序需要孩子代父出征,需要家属提前承认死亡,需要把失败概率转给无职业者,那它值得被攻击。”
塞蕾娜说完,袖口星纹忽然亮起。
不是她主动释放。
是白塔符文在调用她旧日学籍。
【塞蕾娜·星纹,概率院出逃学徒。】
【导师请求临时召回。】
她脚下出现一个圆形法阵。
法阵边缘全是熟悉公式。
塞蕾娜脸色一变。
这些公式是她自己写过的。
白塔正在用她过去的研究把她拖回去。
伊安立刻上前,却被法阵弹开。
梅里昂道:“别紧张。只是一次观察员对学生的保护性收容。”
“你把绑架说得真顺口。”罗姆骂道。
阿洛射箭。
箭碰到法阵,直接偏转,钉进空中一张概率曲线。
薇拉拔剑半寸,又停住。
她不知道攻击法阵会不会伤到塞蕾娜。
塞蕾娜站在阵中,袖口公式一行行被点亮。她眼前浮现许多白塔旧影:高寒台阶、概率院讲厅、导师书房、那篇被指控作伪的论文。
梅里昂声音放轻。
“回来。你可以继续研究伊安,但不必站在样本旁边被污染。”
塞蕾娜闭上眼。
伊安没有喊她。
因为这是她的战斗。
就像薇拉不能由别人替她定义誓言,诺恩不能由别人替他取名,塞蕾娜也不能由别人替她决定是否回白塔。
塞蕾娜睁眼时,眼角星纹亮得刺眼。
“我的论文没有作伪。”
梅里昂淡淡道:“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
“有。”
塞蕾娜抬起右手,指向广场上的任务根须。
“因为我当年研究的不是如何转移失败概率,而是如何证明失败概率被转移过。”
白塔符文第一次出现裂纹。
伊安心中一震。
这件事她以前没有说过这么清楚。
塞蕾娜继续道:
“你们删了后半篇,把模型改成了工具。黑井镇就是使用场之一。”
梅里昂的声音冷下来。
“你没有证据。”
“现在有。”
塞蕾娜把自己的袖口撕开。
袖口内侧,藏着一排极细的原始公式。
这些公式被她带着逃亡了很久,连罗姆都没偷看到。
她把公式按进广场地面。
白塔符文猛地收缩,试图切断投影。
但已经晚了。
广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任务根须里流动的失败概率,并非自然生成,而是被白塔公式导向无职业者、家属和临时见证人。
梅里昂沉默一息。
“很好。”
她声音里第一次没有温度。
“你终于值得正式回收。”
法阵不再温和召回。
它变成一座透明笼子,把塞蕾娜困在中央。
笼壁上浮出标题:
【概率笼启动。】
【目标:塞蕾娜·星纹。】
塞蕾娜被困住的瞬间,广场上的白塔符文分裂成许多细小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看向一个人。
伊安。
诺恩。
米洛。
丹尼。
那些刚刚拒绝任务的人。
观察不再隐藏。
它明目张胆地把所有人标成变量。
伊安看见自己头顶浮出一行:
【逆骰样本,异常核心。】
诺恩头顶是:
【见证载体,稳定性下降。】
米洛头顶则是:
【未成年职业替代实验,可惜中断。】
“可惜”两个字让薇拉的剑彻底出鞘。
这一次,镇规没有来得及抓她的动作。
因为白塔符文先把这次拔剑记录成“护卫样本情绪峰值”。
薇拉看着那行字,怒意反而冷下去。
“他们连愤怒都要记。”
伊安说:“所以不能只砍眼睛。”
“那砍什么?”
伊安看向概率笼。
“砍它的题。”
塞蕾娜听见这句话。
笼中那些公式也听见了。
它们开始快速改写,把“题”本身加上保护层:
【题目由导师设定。】
【学生不得质疑前提。】
【质疑前提视为逃避计算。】
塞蕾娜看着这些熟悉条款,忽然想起自己在白塔最后一天。
那时她也是这样,被要求只在给定范围内回答。
她当时试图证明题错了。
结果被判作论文作伪。
现在,同一座笼子又落下来。
只不过这一次,笼外有人知道题可以被砍。
也有人愿意一起砍。
砍给她看。
砍开它。
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