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率笼
概率笼合拢的一瞬间，广场声音被切成两层。
外面仍然嘈杂。
镇民在惊呼，任务根须在翻动，卡修投影残留的金光还在高台上闪烁。
笼内却安静得像白塔讲厅。
塞蕾娜·星纹站在透明笼中，四面八方都是公式。那些公式不是陌生法术，而是她熟悉到能闭眼写出的概率推演。
也正因为熟悉，才更危险。
白塔不是用蛮力困住她。
是用她自己的思维习惯困住她。
梅里昂的声音从笼顶传来：
“第一题，当前黑井镇失控。你有三种解法。”
笼壁浮出三条路线。
一，交出伊安，封存第八份记录，镇民死亡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二。
二，牺牲诺恩，建立稳定见证核心，镇民记忆保存率上升百分之四十一。
三，放弃广场暴动镇民，保全主角队伍，后续破局成功率上升百分之二十三。
每一条都有数字。
数字冷静。
清楚。
诱人。
罗姆在笼外骂道：“这什么烂题？”
梅里昂没有理他。
笼壁继续显示推演。
如果塞蕾娜不选，广场任务根须将在三分钟后重启，米洛冒险者资格补全，镇民暴动失败，诺恩计数提前进入第五日。
时间开始倒数。
伊安·灰页看着那些数字，心中很快明白概率笼的恶毒。
它不让塞蕾娜选好坏。
它只给她几个都坏、但数字看起来有差别的选项。
若她接受题目，就必须承认人可以被放进同一个损益表里比较。
若她不选，白塔就能证明她情绪失控，无法做出最优解。
塞蕾娜站在笼内，没有动。
她眼前的三条路线不断闪烁。
每一条都在催她做回白塔喜欢的学生：冷静、快速、能舍弃异常值。
梅里昂道：“你看，情绪不能救人。模型至少能减少死亡。”
塞蕾娜低声说：“减少谁的死亡？”
“总体。”
“总体没有名字。”
梅里昂轻笑。
“这正是总体的优点。”
笼外，薇拉举剑斩向笼壁。
剑锋偏转。
阿洛的箭也被公式引偏。
罗姆试图从地面钻进去，刚碰到笼底，就被一排计算符号弹出。
伊安没有攻击。
他看着三条路线，忽然问：
“第四种呢？”
梅里昂道：“没有。”
“谁说没有？”
“模型穷举当前可行解。”
伊安看向塞蕾娜。
“它穷举的是白塔承认的行动。”
塞蕾娜眼神微动。
伊安继续说：
“白塔不承认镇民自己选择，也不承认非最优协作，更不承认短期混乱可能换来长期自由。”
梅里昂冷声道：“漂亮话不会改变概率。”
“但能改变前提。”
这句话让塞蕾娜终于抬头。
她想起自己论文被删掉的后半篇。
那部分不是更复杂的公式。
而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如果失败概率被转移者不知情，那么模型的自愿前提不成立。
前提错，所有最优解都只是干净的谎言。
塞蕾娜抬手。
没有选择三条路线。
她在笼壁上写下第四行：
四，公开模型前提错误，让所有被纳入计算者知情并参与选择。
概率笼剧烈震动。
梅里昂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怒意。
“非封闭变量，无法计算。”
“那就别算。”
塞蕾娜把袖口剩下的公式全部撕开。
星纹化成无数细点，飞出概率笼，落到广场每一个被任务线缠住的人身上。
他们眼前出现简单到近乎粗糙的提示：
你正在被计算。
你的失败将被转给别人。
你可以拒绝。
没有长篇解释。
没有白塔术语。
只有三句话。
广场上的镇民一个接一个抬头。
他们不懂概率模型。
但他们懂“我的失败会害别人”。
丹尼第一个喊：
“我拒绝！”
莉莎喊：
“我拒绝！”
巴伦、老板娘、米洛的母亲、抱着破靴的老妇人，还有更多刚才沉默的人跟着喊。
每多一个人拒绝，概率笼上就多一道裂纹。
梅里昂厉声道：
“塞蕾娜，你让不可控变量进入模型，只会害死更多人！”
塞蕾娜脸色苍白，却笑了一下。
“他们本来就在里面。”
“你只是从没让他们说话。”
笼壁崩裂。
伊安抓住机会，把账册按到裂口上。
他写下：
概率笼前提错误。
被计算者未被告知，未同意，未授权。
模型结果不得作为牺牲依据。
裂口扩大。
薇拉一剑鞘砸下。
阿洛藤箭拉住塞蕾娜手腕。
罗姆割断笼底最后一圈公式。
概率笼碎了。
塞蕾娜跌出笼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伊安扶住她。
“还能说话吗？”
塞蕾娜喘了口气。
“能。”
“说什么？”
她看向天上的白塔符文。
“梅里昂教授。”
她声音不大，却很稳。
“你的模型，脏了。”
白塔符文沉默。
随后，符文中央浮出一行冷冰冰的字：
【无职业失败概率转移名单，准备公开。】
广场上的空气像被冻住。
无职业。
这个词对黑井镇很多人来说，比死亡更熟。
没有职业章的人，不能领正式任务，不能进公会内厅，不能在事故后得到完整赔付，也不能被白塔当作完整样本。
他们总被写成临时、杂役、随行、待补、误入。
现在，白塔符文承认有一份名单。
一份专门承接失败概率的名单。
伊安看向周围。
许多镇民头顶开始浮出灰色标记。
矿工。
孩子。
没有正式职业的家属。
旅馆杂工。
甚至罗姆头顶也闪过一行：非公会注册盗贼，低优先保护。
罗姆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们看不起我，但写出来还是挺讨厌。”
诺恩头顶的标记最深。
【无职业见证载体，高承载。】
少年攥紧拳头。
塞蕾娜从破碎概率笼里站直。
她看着那份即将公开的名单，眼神里没有胜利，只有更重的怒。
“他们不是今天才开始转移。”
“这份名单早就在用了。”
白塔符文展开第一列名字。
第一行：
伊安·灰页。
第二行：
诺恩。
第三行：
米洛·灰铲。
第四行之后，是密密麻麻的镇民姓名。
名单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当前批次仅为黑井镇节点。】
伊安抬头。
当前批次。
这意味着，黑井镇之外，还有更多名单。
塞蕾娜伸手想抓住名单，却抓了个空。
白塔符文把名单升到更高处，像故意让所有人看见，又不允许任何人真正保存。
梅里昂的声音再次响起：
“公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所有名单对象都将接受重新分配。”
伊安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掌心第八份记录开始发热。
名单在找新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