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职业节
黑井镇没有给他们等到明日的机会。
学舍里的钟声刚落,窗外天色便开始变化。
清晨、午后、黄昏像三张薄纸,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快速翻过。孩子们还坐在原位,桌上的课本却自己翻到下一页,封面从“职业启蒙”变成“职业节礼仪”。
伊安·灰页走到窗边。
广场已经换了装饰。
彩旗、鲜花、白布棚、职业章展示台。
黑井镇把第三日宴会后的混乱,直接翻成第四日职业节。
塞蕾娜脸色沉下。
“它在跳日。”
“不是跳。”伊安说,“是加速下沉。”
镇地图上已经显示四日进度。
现在,镇子干脆把对应表层换出来。
孩子们被镇卫带出学舍。
不是押送。
是“参加节日”。
每个孩子手里都被塞了一朵纸花,纸花中心写着不同职业:战士、猎人、医师、斥候、搬运、向导、见证。
米洛手里那朵写着“向导”。
他刚摆脱代父出征,现在又被推向职业节。
广场上挤满镇民。
很多人还沉浸在名单公开的震惊里,可职业节的乐声、彩旗和甜面包味道强行把他们拉进另一种气氛。
镇政厅文员站在高台上宣布:
“职业是秩序的礼物。黑井镇愿意给每一个孩子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罗姆低声道:“这话我现在听着想吐。”
高台中央摆着一排职业章。
它们很亮。
亮得不像真正用过的职业章。
塞蕾娜检查后说:
“短效章。一天内生效,代价延后结算。”
“什么意思?”
“给孩子一天职业能力,等任务失败后,把失败概率和代价全部算回无职业名单。”
薇拉脸色彻底冷下。
“所以成功算职业节,失败算无职者。”
“是。”
孩子们一个个上台。
第一个男孩拿到搬运章。
章一贴上,他手臂肌肉立刻鼓起,眼中却出现茫然。任务板随即给他发布“搬运矿区危险支柱”的任务。
第二个女孩拿到医师章。
她手上亮起浅白光,下一息就被安排去治疗复活债感染者。
第三个孩子更小。
他拿到斥候章后,身体立刻变轻,脚步也变得无声。台下有人鼓掌,像真看见一个孩子获得未来。
可任务板紧跟着写下:
【探查雾墙裂隙。】
伊安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镇门雾墙会把离镇失败者折成登记纸。让一个临时斥候去探裂隙,本质上是在用孩子测试雾墙今天的吞噬强度。
第四个孩子拿到见习战士章。
章刚贴上,任务板便让他“协助镇卫维持职业节秩序”。
也就是说,他会被派去压住其他不愿接章的孩子。
职业节不是给孩子分未来。
是给镇子分工具。
第三个是米洛。
他站在台阶下,怎么也不肯上去。
镇政厅文员笑着说:
“孩子,不用怕。你父亲的遗憾,会由你的职业改变。”
米洛哭着摇头。
“我不要。”
任务板立刻浮出:
【未成年拒绝职业机会,家属赔付资格下调。】
米洛母亲脸色惨白。
这就是职业节的刀。
孩子拒绝,家属受罚。
家属求孩子接受,镇子就能说这是自愿。
伊安走上前。
“职业章有效期多久?”
文员笑容不变。
“节日祝福,足以完成初次任务。”
“完成后呢?”
“根据表现评估。”
“失败后呢?”
文员没有回答。
伊安把短效章拿起,翻到背面。
背面有极小一行字:
【临时职业失败,不影响正式职业统计。失败代价回归原无职业承载栏。】
伊安展示给广场。
“看清楚。”
他说。
“他们给孩子一天职业,拿孩子一辈子失败。”
广场骚动。
镇政厅文员尖声道:
“这是职业机会!”
“这是租来的章。”伊安说,“章亮一天,债跟一辈子。”
任务板开始震动。
职业章展示台上的章一枚枚飞起,试图强行贴向孩子。
薇拉终于拔剑。
这一次,她不是为自己。
她一剑斩断展示台支架,把整排职业章砸进地面。
镇规刚要弹出“过度武力”,广场上许多家属同时喊:
“我们请求协防!”
这句话像一面盾,挡住了镇规。
薇拉看向那些家属。
他们脸色仍害怕,却没有退。
伊安心中明白,见证链开始扩展了。
阿洛射箭,藤蔓卷住飞散的短效章。
罗姆把章一枚枚踢进水沟。
塞蕾娜用星纹烧掉背面的代价小字。
职业节现场乱成一团。
但这一次,乱的不是镇民。
是镇子准备好的仪式。
高台最后方,忽然升起一枚不属于展示台的章。
空白。
熟悉的空白。
章面慢慢浮出两个字:
叙事。
它绕过所有孩子,飞到伊安面前。
【伊安·灰页,可授予第十三职业。】
【接收后,可合法改写黑井镇失败记录。】
广场上所有目光都转向伊安。
刚才还在保护孩子的镇民,此刻眼神里也出现了期待。
他们听不懂第十三职业。
也不在乎职业体系背后有多脏。
他们只听见一句:可合法改写黑井镇失败记录。
这对他们来说太重要。
巴伦想改写自己反复坍塌的死。
莉莎想改写提前排队的手印。
米洛母亲想改写丈夫第四次被使用的命。
老板娘想改写家属旅馆里一屋子等不到明天的人。
伊安能理解这种眼神。
正因为理解,才不能轻易伸手。
越是所有人都盼着一个人拿起权力,那权力越可能把他们重新变成等待者。
空白章没有催。
它越安静,越像真的。
伊安甚至能感觉到一条可能的路:接章,取得权限,先救米洛,再救诺恩,再救这一广场的孩子。
这条路太顺。
顺得像有人早就替他铺好台阶。
台阶尽头,也许就是镇长空席。
一个不再空着、而是坐着伊安·灰页的镇长空席。
那时所有人都会感谢他。
也会再次等待他替他们决定。
伊安的手没有抬。
这比抬手更难。
因为拒绝力量时,他能听见许多人的失望。
有人不理解。
有人怨他。
有人觉得他太固执。
这些目光并不邪恶,却比敌人的刀更沉。
伊安把这些目光都记住。
然后仍然没有抬手。
他不能为了让所有人立刻安心,就替他们接下一把未来会割回来的刀。
哪怕那把刀现在看起来像钥匙。
钥匙也能锁门。
也能把人锁回原地。
锁到天亮还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