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职者名单
无职业失败概率转移名单升到广场上空时,所有人都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并不是所有镇民都在名单上。
这反而更刺眼。
有职业章的人名字发淡,像被一层透明薄膜隔开;无职业者、临时工、家属、孩子、杂役、失踪者亲属和未登记冒险者的名字则黑得发亮,仿佛早就被墨水泡透。
伊安·灰页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这并不意外。
可第二行诺恩、第三行米洛之后,名单仍在延伸,密密麻麻,几乎覆盖整个镇广场。人们先是找自己的名字,随后找亲人的名字,再后来开始意识到:这不是几个人的案子。
这是一套分层。
失败优先落到最没资格争辩的人身上。
塞蕾娜站在破碎概率笼旁,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白塔会说这是保护高价值职业者。”
罗姆冷笑。
“把倒霉事扔给穷人,还挺会取名。”
“在他们的模型里,职业者能产生更高任务收益,无职业者没有稳定职业链,承受失败的系统损耗更低。”
薇拉听完,手按住剑柄。
“他们把人算成损耗?”
塞蕾娜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名单继续展开。
伊安忽然看见一个熟悉名字。
伊安·灰页。
不是第一行。
在名单中段,还有一个更小的名字:
伊安,十四岁,无职业判定失败。
后面标注:
【可转移对象,未启用。】
伊安心口一沉。
黑井镇不是只把现在的他列进去。
它把某个过去的他也列进来了。
十四岁那年,十二根职业柱熄灭,他以为自己只是没有资格。现在看来,无职业判定本身就可能是一张更深名单的入口。
塞蕾娜也看见了。
她声音很低。
“这份名单不是黑井镇临时生成的。”
“多早?”
“至少从职业判定开始。”
广场上突然传来哭声。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指着名单喊:
“他才十一岁!他还没去职业判定!”
名单上,那孩子名字后写着:
【预备无职者,高承载。】
这五个字让整个广场都炸了。
还没判定,就已经被预备。
所谓无职业不是失败结果。
而是某些人早就准备好的承载位置。
伊安看向白塔符文。
梅里昂没有再说话。
她像已经达到目的。
公开名单本身,就是新的混乱。
卡修可以借混乱恢复任务板,镇政厅可以借恐慌收回赔付袋,白塔则能观察名单公开后的群体反应。
“镇学舍。”塞蕾娜忽然说。
“什么?”
“预备无职者名单,应该要从孩子开始登记。黑井镇有学舍。”
阿洛看向广场东南。
“我闻到墨。”
伊安立刻做决定。
“去学舍。”
薇拉留在广场护住刚刚公开作证的人,罗姆和阿洛跟伊安、塞蕾娜、诺恩赶往镇学舍。
学舍是一栋低矮砖楼。
门口挂着“职业启蒙”的牌子。
窗内传出孩子们背诵的声音:
“服从任务。”
“尊重职业。”
“接受失败。”
“感谢赔付。”
每一句都像被磨圆的石子,塞进孩子嘴里。
教室墙上贴着十二职业图。
战士举盾,猎人搭弓,医师捧光,斥候潜行。每一幅图下面都有一句鼓励的话:
找到你的职责。
完成你的任务。
承担你的失败。
伊安看见最角落还有一张没有图案的灰纸。
灰纸上写着:
无职业者应学会辅助职业者。
下面画的不是人。
是一双递工具的手。
这张图比任何恶言都刺眼。
它从孩子还没判定职业前,就先告诉他们:如果你没有章,你不是行动者,只是递工具的人。
一个男孩注意到伊安在看那张灰纸,怯生生解释:
“老师说,无职业也有用。”
伊安问:“什么用?”
男孩想了想。
“可以帮别人失败得不那么贵。”
这句话让塞蕾娜手里的星纹差点失控。
伊安推门进去。
教室里坐着三十多个孩子。
讲台上没有老师。
只有一块小任务板。
任务板上写着今日课程:
【认识职业章。】
【理解无职业风险。】
【学习失败承受义务。】
诺恩脸色发白。
“他们在教孩子怎么被牺牲。”
塞蕾娜走到讲台前,撬开任务板背面。
里面藏着一份更完整的名单。
无职者名单。
分三列。
已判定。
预备。
可替代。
伊安在“已判定”最上方再次看见自己的名字。
在“预备”里看见米洛。
在“可替代”里看见丹尼。
而最底下,有一行红字:
【明日职业节前,优先分配无职业儿童至高风险任务。】
一个小女孩怯生生举手。
“灰页先生,什么叫高风险?”
伊安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用不残忍的方式回答。
他最后蹲下去,与她平视。
“就是他们不敢先让自己孩子去的地方。”
教室里安静下来。
孩子们未必全懂。
但他们听懂了“自己孩子”四个字。
黑井镇把他们排进高风险任务,不是因为他们勇敢、合适、被看重。
而是因为他们更容易被替换。
那个小女孩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手背上没有职业章,也没有倒计时。
可伊安已经能想象,明天职业节上,会有一枚短效章贴上去,告诉她这是机会。
机会这个词,在这座镇里被用得太脏。
就在这时,教室外的钟声响起。
小任务板自动翻页。
【明日课程预告:领取职业章。】
【无职业儿童不得缺席。】
孩子们开始收拾课本。
动作整齐得让人心寒。
他们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预告。
有个男孩甚至小声提醒同桌:“明天要穿干净衣服,不然领章时会被扣分。”
小女孩问:“扣分会怎样?”
男孩低声说:“会被分到搬运章。”
搬运章在他们口中,已经不是职业希望,而是一种更差的抽签结果。
伊安看着这些孩子,忽然觉得黑井镇最恶毒的不是把他们送去高风险任务,而是提前训练他们比较哪一种牺牲更体面。
塞蕾娜把完整名单收进袖口。
“我会保存一份。”
“白塔会追你。”伊安说。
“它已经在追。”
她看向孩子们。
“这一次,它追得有理由。”
伊安收起课本里夹着的灰纸。
纸上那双递工具的手,被他折进账册。
“理由不等于正当。”
塞蕾娜看着他。
“白塔最擅长把这两个词混成一个。”
教室外,职业节的彩旗已经开始升起。
彩旗下,全是孩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