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局支票
债局临时金库不在地下。
至少看起来不像地下。
伊安·灰页顺着黑井筹码裂开的阶梯走下去时，脚下没有泥土，也没有石板，只有一张张叠起来的收据。每走一步，收据都会发出轻响，像有人在耳边清点利息。
罗姆走在第二个。
他平时最喜欢走最后，方便随时跑。
这一次，他主动站得很靠前。
薇拉没有说破。
阿洛和塞蕾娜压后，诺恩被他们护在中间。少年的主线候选权重还没有解除，任务纸仍时不时向他飘来，又被薇拉的剑风挡开。
阶梯尽头是一间小金库。
金库里没有金山。
只有一排排抽屉。
每只抽屉外都挂着债务人姓名。
伊安很快看见罗姆·铜扣。
不止一个。
罗姆·铜扣，黑井镇第一日。
罗姆·铜扣，第三日。
罗姆·铜扣，第七日。
罗姆·铜扣，第八日。
罗姆看着那些抽屉，脸色越来越差。
“我欠得挺有层次。”
收据人编号七倒三站在柜台后，仍旧礼貌。
“你的信用历史丰富。”
“这不是夸人。”
“债局只陈述事实。”
伊安指向第八日抽屉。
“打开。”
收据人微笑。
“债务档案受契约保护。”
“债务人本人在场。”
“债务人记忆抵押，授权状态不完整。”
“你刚才还想让他补签。”
收据人一顿。
罗姆忍不住笑了。
“你也有被噎的时候。”
收据人没有生气。
他打开第八日抽屉。
里面躺着一张支票。
不是收据。
支票抬头写着：
支付给黑井镇七日封锁。
付款人：罗姆·铜扣。
付款物：第七日记忆、一次离镇机会、同伴位置线索。
伊安看到最后一项，眼神冷了。
同伴位置线索。
罗姆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卖了你们？”
收据人温声道：
“严格说，是抵押。若按时补回，债局不会执行。”
“执行后呢？”
“镇子会知道你们第七日藏在哪里。”
罗姆沉默。
这一次，他没有辩解。
因为他不记得。
不记得才最可怕。
人可以为自己做过的坏事找理由，却很难面对自己可能做过、又完全想不起来的事。
伊安把支票拿起。
“第八日尚未成立，支票不应流通。”
收据人摇头。
“支票来自未来有效债务。未来一旦成立，它会自动兑现。”
“如果第八日不按你们的方式成立呢？”
收据人笑容淡了。
“那要看你们有没有本事写出另一张第八日。”
罗姆忽然伸手。
“给我。”
伊安看向他。
罗姆说：“这是我的脏账。”
“别一个人扛。”
“我没说要扛。”
罗姆拿过支票，走到金库中央。
那里有一只债局火盆。
火是黑色的，专烧契约副本。
收据人没有阻拦，只提醒：
“烧毁支票，不等于债务消失。你会失去一次免债机会。”
罗姆盯着支票。
免债机会。
这几个字对他来说，比金币更难拒绝。
他欠过太多债。
有钱债，有人情债，有逃跑留下的债，也有自己都不记得的债。
只要保留支票，也许第八日他能用它换回一条干净路。
罗姆把支票举到火上。
手抖了一下。
最后，他骂道：
“我以后肯定后悔。”
伊安说：“会。”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不信好听的。”
罗姆咧嘴，支票落进黑火。
黑火猛地窜高。
支票没有立刻烧掉，反而浮出许多画面。
罗姆在第八日逃出镇门。
罗姆回头。
罗姆咬牙撕掉离镇许可。
罗姆把一枚黑井筹码塞进自己靴底，像留给下一轮的线索。
画面最后，未来的罗姆对着看不见的人说：
“告诉伊安，别信第五日无声。”
支票烧尽。
灰烬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拼成一行字：
第五日无声。
收据人看着灰烬，第一次露出意外。
“有意思。你不是单纯烧毁支票，你把备注烧出来了。”
罗姆脸色发白，却笑了。
“看来我未来还挺会藏东西。”
伊安把那行灰烬文字记入账册。
债局金库开始震动。
第八日抽屉自动关闭，第一日至第七日抽屉同时弹开，里面伸出无数收据手。
收据人后退一步。
“提醒诸位，债局不喜欢客户破坏档案。”
薇拉拔剑。
“我们也不喜欢债局。”
众人退向阶梯。
诺恩忽然停住。
“等等。”
他指向最底层一个没有名字的抽屉。
抽屉标签写着：
【失败分支收购：伊安·灰页。】
伊安掌心一热。
黑石骰在证物盒里翻动。
抽屉自己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收据。
只有一张支票，日期同样写着第八日。
付款物：
最后一骰。
金库里所有抽屉同时安静。
连那些伸出的收据手都停在半空。
收据人编号七倒三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很干净。
“那不是本层业务。”
伊安看向他。
“谁的业务？”
“高阶债主。”
“纳赫什？”
收据人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的一半。
伊安没有碰那张支票。
最后一骰四个字让他想起未来薇拉的警告，也想起第50层门前第七枚死因牌：逆骰终局。
深渊债局不只是想收购失败分支。
它知道最后一骰会有价值。
甚至可能早就在等他把所有失败压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
支票边缘渗出黑金色光。
光里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可提前支付。】
罗姆立刻道：“别看。”
伊安已经看见了。
支票上的提前支付条款很简单：
交出最后一骰的未来收益，债局可立即替伊安偿还一次全队失败。
一次全队失败。
这句话比金币、复活、离镇许可都更诱人。
黑井镇里每一步都在失败边缘，队伍任何一次失手都可能把镇民推下第七日。如果债局能替他偿还一次全队失败，伊安就能救下很多人。
但伊安也看得懂债局语言。
偿还不是抹除。
债局替你还掉失败后，会拥有那次失败的解释权。
未来某一刻，它可以拿着这张支票说：你们能走到这里，是因为我替你们付过账。
伊安合上抽屉。
抽屉没有完全合拢。
里面那张支票像活物一样抵住缝隙。
收据人轻声道：
“最后一骰迟早要有人买单。”
伊安把手从抽屉上移开。
“那就迟早再说。”
收据人看着他。
“拖延会产生利息。”
“我做赔付记录的，见过很多利息。”
伊安转身。
“没见过该付就立刻付的脏账。”
收据人轻轻叹息。
“你们这些人，总把拖延误认为抵抗。”
伊安没有回头。
“有时候，抵抗就是不按你们催的时间付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