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坑下的第一行字
凯尔是被一脚踢醒的。
"起来,崽子。"
工头的靴子上沾着昨夜的泥,鼻孔里的气是酒糟和盐。凯尔听见工头每天清晨都说的同一句:
"下井。"
他十四岁这一年学会了一件事——对着工头开口是要花力气的,而力气是矿城最贵的东西。他从草席底下摸出半截黑面包,含在嘴里就往外走。
棚屋外是雾。灰得像谁把整个矿城压进了煤灰里。
旧坑的口在城东郊。井口三十多人围成一圈,火把在雾里只剩一点一点的红。工头举着名册扯着嗓子喊:
"东三号道——三个人。"
老矿工们齐刷刷往后缩。东三号道塌过两次,第二次卡了三具尸首,后来索性封了;前三天忽然又被打开。为什么打开,没人解释。
"加双份口粮。"
没人吭声。
工头骂得更难听,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凯尔身上。
"你。"
凯尔抬头。
"下去。"
人群里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才十四岁",立刻被旁边的人扯了袖子。这一带的规矩——你少了个亲戚,你死了也有人替你哭一声;你是孤儿,你死了,名字会被工头从名册上划掉,第二天就没人记得。
凯尔把腰带勒紧,走过去伸手抓绳。
"小子。"工头看也不看他,"听见塌方就砍绳跳,跳得着是你命好。"
"嗯。"
"绳头我给你打两道结。"
"嗯。"
凯尔松手,开始下。
第一个十丈,井壁上还能看见上一批矿工凿出来的浅坑。
第二个十丈,浅坑没了,井壁开始渗水。
第三个十丈,井口的火光只剩一颗指甲盖那么大的红,再过一会儿连那一点都被雾吞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往下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绳是定额的,五十丈一根。
他下到第四十丈——绳停了。
绳应该有五十丈的。
凯尔抬头看了一眼。
雾。看不见井口。
他屏住呼吸,把腰间的绳绕松了一寸,往下试。绳不动。
绳的另一头,被某个人,在某个他看不见的位置,砍掉了十丈。
矿城的规矩之一——绳被砍掉十丈,是工头挑出来的人不必再爬上来。
凯尔的胃缩了一下。
他不能叫。叫一声,剩下的四十丈也会被砍。他左手抓紧绳,右手贴着井壁慢慢摸——他要找一处能借力的矿钎。
就在指尖摸到一根锈钎的瞬间——
眼前亮了一下。
不是火。是灰。
半透明的灰色光字,从他的瞳孔正前方浮出来。
不是一行。
是一面。
整整一面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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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 Lv.1 Rogue XP: 0/300
HP 8/8 AC 12 PB +2
STR 10 DEX 14 CON 12
INT 13 WIS 11 CHA 9
熟练: 隐匿+4 / 巧手+4 / 察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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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盘]
槽 1:◇ d20(灰)
槽 2:◇ d20(灰)
槽 3:— 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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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块] 暴击锁(锁) 连击(锁) 毒骰(锁)
影骰(锁) 复骰(锁)
[重骰币] 0
[神格] - [契约印记] ░░░░░ (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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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愣了半个心跳。
灰色的字像被人贴在他眼睛里。他听不清耳边任何声音,可那一面盘——他看得清清楚楚:三个圆形凹槽,前两个里悬着两颗发灰的二十面体,第三个是空的。
凹槽下方,整整齐齐五行字,五个被锁住的灰色方块。
最下面那一行——
"?"。
那一行字比上面所有都更灰,更模糊,像被一层水盖着。他知道有字,可他看不见写了什么。
——
灰色面板里,槽 1 那颗 d20 忽然自己滚了一下。
[察觉+2] 自动检定
d20 = 13 13 + 2 = 15 vs DC 10
[结果] 异常 1 处:绳头铁钉滑出 0.3 寸
字浮起的同时,井口上方传来一个极细的"嘎"。
一根钉松的声音。
绳头那一颗用来固定的旧铁钉,正在他抬头的一刹那滑出井壁。
凯尔没看见钉子。
他看见的是字。
"察觉+2"。
不需要思考,左手就放开了那根松了的绳,整条人借惯性扑向矿钎。
——身后绳头啪地断开。
整根麻绳从井壁外侧无声地坠了下去,掠过他的耳朵。
凯尔被钉子和右手的力悬在井壁上。胸口被矿钎硌出一道血口。左肩同时火辣辣地烫起来——
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按在他从小就有的那块灰胎记上。
他咬住下唇,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很久很久之后——其实是不到三个心跳之后——他才敢往下看。
那一面灰色的盘还浮在他眼前。
HP: 8/8 → 6/8(矿钎割伤)
槽 1:◇ d20(已用)→ ▢ 空
槽 1 那颗 d20 没了。
凯尔的胃又翻了一下。但这一次不是怕。
是看见了字。
他不知道这一面盘是什么。他不识全部的字,但他认得数字。HP 6/8 他懂——血掉了两格。"槽 1 空"他懂——可以用的少了一颗。
他眯起眼,盯着槽 2 那颗仍悬在原位的 d20。
——这一颗,他不能再随便用了。
他第一次,在矿城最深的井里,开始算。
下面是黑。
井底再往下,按矿城里的传说,没人下到过。
可凯尔此刻的眼睛——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看见。
他能看见井底那一片极远的、几乎不像真实的暗中,有一个圆圆的轮廓。
不是井。
不是水。
是一口钟。
锈得快要分不清形状的、年代久得让人不敢估量的钟。钟身上盘着什么纹路他认不出,可他的喉咙却忽然紧了——他从没见过这口钟,可他熟悉得想哭。
左肩的胎记又烫了一下。
烫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频率乱了一拍。
灰色的盘,最下面那一行——
"?"——
闪了一下。
不是浮起一个字。是整一行字像水底有什么东西游过去。
凯尔屏住呼吸。
他眯起眼。他使劲看。
那一行字闪了第二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的烛火,亮了大约一个心跳的长度——
然后熄了。
凯尔的心跳乱了第二拍。
他不知道这一行写了什么。但他在那一闪的瞬间,感觉到某种东西从井底深处那口锈钟里——隔着四十丈黑——
——看了他一眼。
井口上方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还活着吗?"
是工头的声音。隔了至少四十丈雾,闷得像棉花里裹着的。
凯尔深吸了一口气。他左手腾出来,按在矿钎上,右手摸到那根被砍短了的绳尾。
他张嘴。他要说"还在"——这是矿城的回话规矩,不能多一个字,也不能少一个字。
他张了张嘴。
发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字。
"还。"
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第二次开口:"——在。"
"啧。"井口上传来一声不耐烦,"那就上来。今天就到这。"
绳尾被上面接住,又抛下一根新绳。凯尔抓住,把自己重新固定好。
他往下看了最后一眼。
钟还在那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刚刚摸过的那根锈钎,在他指尖留了一道极细的灰痕。那灰痕的形状,和他眯眼看不清的钟身纹路——
他眯了一下——
——是同一种。
灰色的盘没消失。
它静静地浮在他眼前,槽 1 空着,槽 2 里那颗 d20 像一颗等他的眼睛。
最下面那一行,"?",没再闪。
但凯尔知道。
它在等。
凯尔被新绳一寸一寸地拽上去。
井口的雾散开一点,火把的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工头站在井边,看着他。
"你脸色。"
"嗯?"
"白。"
凯尔垂下眼睛,像所有被矿城教大了的孤儿那样,把所有不该说的字咽下去:
"绳掉了。"
工头沉默了一下。
他把名册上凯尔的名字,从今天的"东三号道"那一栏,划掉,重新补到了"明日"。
"嗯。"工头说,"明日,老地方。"
人群散了。
凯尔走在回棚屋的路上。左肩仍然烫,烫得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按在他的胎记上。他抬手摸了摸那块胎记。
——它比昨天大了一圈。
走到棚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东郊那条小路尽头的雾。
旧坑就在那一片雾里。
钟还在那里。
他眼前那一面灰色的盘还浮着,槽 2 里那颗 d20 仍然静静悬在原位。
他盯着那一颗 d20 看了三个心跳。
他第一次,在十四岁这一年的清晨,对一颗只有他能看见的灰色骰子——
——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骰子没动。
但那一面盘最下面的"?"——
——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长。
亮了大约三个心跳。
凯尔的左肩,烫得他几乎抬不起手。
他没让自己回头。
他推开棚屋的门。
里面是矿工们昨夜没收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