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贩祖 第 2 章

第一颗骰子

第 2 章 · 2501 字

矿工的棚屋是用矿渣糊起来的。墙缝里能看见外面的雾。

凯尔回到棚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的草席在最里面那一排,靠着墙根。他坐下,脱鞋的瞬间,脚踝上的麻线印子又勒红了一圈。

胸口那道矿钎割伤还在烧。

——但灰色的盘还在。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盘还在。他眨眼,盘还在。他低头看自己的草席,盘也在——只是稍稍透过去一点,仿佛被他眼前的草席压低了一寸。

他第一次伸出手,试着去摸槽 1 的那个空凹。

手指穿过去了。

凹槽不在他能摸到的地方——它在他眼睛里。

凯尔慢慢收回手。

"回来啦。"

是一个人的声音。

凯尔的脖子绷紧了——他下意识把那一面盘从眼前压低,像是要藏起来。盘没消失,只是稍稍变淡,变成了一层覆在视野最边上的灰。

老拉斯特坐在棚屋中间的火炉边,正在烤一个铁皮罐子。火苗一晃一晃,照得他左脸那道老刀疤更深了一寸。

"嗯。"凯尔说。

"东三号?"

"嗯。"

老拉斯特把烤罐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老拉斯特把铁皮罐子从火上拿下来,撕了一小块东西丢过来。

"接着。"

凯尔接住——半块黑面包。比他平时分到的多一倍。

"我吃过了。"

"你吃过个屁。"老拉斯特骂了一句,"东三号下来的,都是我徒孙。"

凯尔顿了一下。

老矿工没解释这一句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又往火里塞了一根细柴,背着光,影子糊在墙上像一只大乌鸦。

"吃。"

凯尔咬了一口。

矿城里,一年没人这么对他说过话了。他一边咬一边让自己脸上不要带任何表情——他知道老矿工不喜欢人家在他面前哭。

"小子。"老拉斯特把铁皮罐里的东西倒进自己的木碗,"东三号道,今天死了人没?"

"没。"

"那是你运气好。"老矿工嘬了一口,"或者是别的人替你死了。"

凯尔慢慢咽下那口面包。

替他死的不是别人——是绳。

但他没把这一句说出来。

"睡觉。"老拉斯特把碗放下,"明天还有的活。"

"嗯。"

凯尔躺下来。草席底下硌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面包。他把它推到墙根。

棚屋熄了灯。


很快,棚屋里只剩下两种声音——一种是老拉斯特的鼾声,另一种是更远处别的矿工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井下的水滴。

凯尔睁着眼睛。

他眨了一下,然后凝神往眼前看。

那一面灰色的盘,从视野的边角缓缓回到正前方。

────────────────────────────────
凯尔   Lv.1 Rogue   XP: 0/300
HP 6/8   AC 12   PB +2
STR 10  DEX 14  CON 12
INT 13  WIS 11  CHA 9
熟练: 隐匿+4 / 巧手+4 / 察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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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盘]
 槽 1:▢ 空
 槽 2:◇ d20(灰)
 槽 3:— 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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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块] 暴击锁(锁) 连击(锁) 毒骰(锁)
       影骰(锁) 复骰(锁)
[重骰币] 0
[?]:▓▓▓▓▓
────────────────────────────────

凯尔的呼吸轻了一格。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慢慢地把一行行字看下来——他不识全部的字,但他认得数字。

"Lv.1"是"等级一",他在矿务司的工牌上见过类似的写法。

"HP 6/8"——他刚才在井下看见过这一格——血。

"重骰币:0"——他不懂"重骰币"是什么,但"0"他懂。

他盯着"重骰币"这一行多看了两眼。字没动。他试着想"重骰币"三个字,字也没动。他试着小声把这三个字念出来:

"重骰币。"

字仍然没动。

他咬了一下舌尖,换了一行——盯着"槽 2 ◇ d20"。

——这一行变了。

灰字下面浮出半透明的小字:

[槽 2 · d20] 已蓄。
预排:可压入下一次主动检定(一次性)
重摇:需 1 颗"重骰币"

凯尔屏住了呼吸。

他第一次看明白了一件事——

那一颗悬在槽 2 里的灰色 d20,是一颗他还没掷的骰子。

他可以选择,把这一颗、点数他还看不见的骰子,在他下一次想做什么的时候。

他没有立刻试。他知道他只剩这一颗。

他把目光挪到下一行,盯着"察觉+2"。

[察觉+2] 主动检定?
当前环境 DC:10

凯尔顿了一下。

——这一项不需要骰盘里的骰,也能用?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试。"

字立刻又变。

[掷骰]:d20 = 17
17 + 2 = 19  vs DC 10  → 通过
[结果] 周围异常 1 处。

凯尔的耳朵嗡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听见。整个棚屋还是只有鼾声。

他把目光按字面跳过去——"周围异常 1 处"。在哪?

他坐起来——慢慢地坐,免得吵醒人。然后扭头看四周。鼾声、墙缝里漏的风、屋顶滴水的回声、墙根上一摊干掉的灰——他都能看见。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老拉斯特那一边。

老矿工的鼾声里有一个细微的不同——不是声音不同,是节奏。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老拉斯特的左手会动一下,像是无意识地按一下床板。

凯尔再眨一次眼。

[察觉] 老拉斯特床板下:金属容器一只。
声音掩盖于鼾声节奏。

凯尔愣了一会儿——他第一次明白"察觉+2"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动。他坐在草席上,让心跳放慢,然后才悄悄踩在地上,绕到老拉斯特那一排床板。

老矿工的鼾声没变。

凯尔蹲下,伸手——

灰字浮出:

[巧手+4] 主动检定?
当前 DC 8(无遮蔽,目标睡眠)

凯尔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换了个法子。

他想:不用主动掷。试预排。

他凝视槽 2 的那颗 d20。

字立刻变:

[预排] 槽 2 d20 → 巧手检定?
警告:用过即焚。

凯尔顿了一下。他放弃了这一颗——一个夜里偷酒不值得用掉那一颗。

他在心里说:"不预排。直接掷。"

[掷骰]:d20 = 17
17 + 4 = 21  vs DC 8  → 大成功

罐子被他无声地抽了出来。

那是一只老旧的铁皮罐,盖子上沾着一层焦黑。凯尔把盖子掀了一寸——里面咕嘟一声,飘出一股冲鼻的酒味。

矿城的私酒。

凯尔愣了一下。又把罐子原路放回去。

——

他刚把床板缝掩好,盘上忽然亮了一道东西。

不是字。

槽 3

那个原本空着的凹槽,灰色的一圈光从下往上慢慢涨——

涨满。

凹槽中央悬出一颗骰子。

不是 d20。

是一颗更小的——十二面体,边角更圆,颜色比那两颗 d20 还要灰一格,几乎不像悬在空中的实物,倒像棚屋墙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雾凝出来的。

[骰池] 入盘:d12(灰)→ 槽 3
[备注] 行动后随机刷新;可"留盘"或"弃"。

凯尔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第一次明白——

那一面盘不是死的。

——它在长。

他的眼睛在那颗 d12 上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一颗 d12 比 d20 弱多少;他也不知道"灰"这个颜色在骰阶里是什么位置。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原本只有一颗可用的 d20。

现在他有两颗。

他第一次,在这一面盘上感觉到一种不同于"血"的东西——

像是兜里被人塞了一枚他从来没有过的、还热乎乎的铜板。


凯尔正想躺回去。

鼾声忽然停了。

他僵在原地。

老拉斯特没有翻身,眼睛也没睁,只是淡淡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小崽子。"

凯尔屏住呼吸。

"……手脚很灵。"

凯尔开始悄悄往后退。

"别退。"老矿工还是没睁眼,"你今天回来,已经是异数了;你今晚还摸到我床板下,不是异数,是事。"

凯尔没说话。

老拉斯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睁开了眼。

火炉里最后一点光,正好把他左脸那道刀疤映出来。

"小崽子。"他盯着凯尔,"你过来。"

凯尔走过去。

老矿工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火光里,那道刀疤看着像是又裂开了一寸。

"你今年——多大?"

"十四。"凯尔说。

"嗯。"老矿工轻轻应了一声,"那我问你一件事。"

"嗯。"

老拉斯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棚屋里别的鼾声都盖不住——

——他的声音像是只往凯尔一个人耳朵里去:

"你最近——做什么梦了?"

凯尔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的左肩,在这一瞬间,又烫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他不能回答。他也知道——老矿工已经在他脸上看见答案了。

——他确实做了一个梦。

不是昨晚做的,是从他记事起就反复做的。

梦里他跪在一座很高很高的神殿里,神殿是石砌的,地上有反光的水。他被七个人按住——他看不清那七个人的脸,但他记得每一只按住他的手是怎样的温度。

冷。

七只手,七种不同的冷。

凯尔咽了一下喉咙。

他用矿城里所有孤儿都学过的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口气,说:

"我不做梦。"

老拉斯特看着他。

老矿工没追问。他点了点头,把铁皮罐子从床板下重新拽出来,倒了一小盖子的私酒,递给凯尔。

"喝。"

"我——"

"喝一口。"老矿工说,"你喝完,今晚的事,没有发生。"

凯尔接过那一小盖。

酒进喉咙的时候像火。他咳了一声。

老矿工把碗盖收回去,放回床板下,自己也躺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棚屋又只剩鼾声了。


凯尔慢慢躺回自己的草席。

他左肩还在烫。

灰色的盘,在他眼前,槽 3 那颗 d12 仍然安安静静地悬在凹槽里。

它没动。它也没消失。

他凝视那颗 d12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第一次试着,在心里对那一颗灰色的小骰子,问了一个字:

"……你?"

字浮出。

[骰池条目] d12  灰  普通
来源:刷新(行动·偷取私酒·未杀人)
留盘 / 弃 ?

凯尔在心里说:"留。"

[确认] 槽 3 已锁。

凯尔的呼吸轻轻松了一格。

他闭上眼。

灰色的盘没消失。它一直浮在他闭着眼睛的视野里,仿佛被他眼皮的内侧贴住的薄薄一层灰。

最下面那一行——"?"——

——没再闪。

但他记住了——

它今天闪过。

他十四岁。

他这一辈子做的那个梦,原来不是矿城里所有孤儿都做的。

老矿工的眼神告诉他——

那是他一个人的梦。

凯尔的左手,慢慢按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胎记的边缘,比下井之前——

——又大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