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颗骰子
矿工的棚屋是用矿渣糊起来的。墙缝里能看见外面的雾。
凯尔回到棚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的草席在最里面那一排,靠着墙根。他坐下,脱鞋的瞬间,脚踝上的麻线印子又勒红了一圈。
胸口那道矿钎割伤还在烧。
——但灰色的盘还在。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盘还在。他眨眼,盘还在。他低头看自己的草席,盘也在——只是稍稍透过去一点,仿佛被他眼前的草席压低了一寸。
他第一次伸出手,试着去摸槽 1 的那个空凹。
手指穿过去了。
凹槽不在他能摸到的地方——它在他眼睛里。
凯尔慢慢收回手。
"回来啦。"
是一个人的声音。
凯尔的脖子绷紧了——他下意识把那一面盘从眼前压低,像是要藏起来。盘没消失,只是稍稍变淡,变成了一层覆在视野最边上的灰。
老拉斯特坐在棚屋中间的火炉边,正在烤一个铁皮罐子。火苗一晃一晃,照得他左脸那道老刀疤更深了一寸。
"嗯。"凯尔说。
"东三号?"
"嗯。"
老拉斯特把烤罐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老拉斯特把铁皮罐子从火上拿下来,撕了一小块东西丢过来。
"接着。"
凯尔接住——半块黑面包。比他平时分到的多一倍。
"我吃过了。"
"你吃过个屁。"老拉斯特骂了一句,"东三号下来的,都是我徒孙。"
凯尔顿了一下。
老矿工没解释这一句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又往火里塞了一根细柴,背着光,影子糊在墙上像一只大乌鸦。
"吃。"
凯尔咬了一口。
矿城里,一年没人这么对他说过话了。他一边咬一边让自己脸上不要带任何表情——他知道老矿工不喜欢人家在他面前哭。
"小子。"老拉斯特把铁皮罐里的东西倒进自己的木碗,"东三号道,今天死了人没?"
"没。"
"那是你运气好。"老矿工嘬了一口,"或者是别的人替你死了。"
凯尔慢慢咽下那口面包。
替他死的不是别人——是绳。
但他没把这一句说出来。
"睡觉。"老拉斯特把碗放下,"明天还有的活。"
"嗯。"
凯尔躺下来。草席底下硌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面包。他把它推到墙根。
棚屋熄了灯。
很快,棚屋里只剩下两种声音——一种是老拉斯特的鼾声,另一种是更远处别的矿工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井下的水滴。
凯尔睁着眼睛。
他眨了一下,然后凝神往眼前看。
那一面灰色的盘,从视野的边角缓缓回到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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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 Lv.1 Rogue XP: 0/300
HP 6/8 AC 12 PB +2
STR 10 DEX 14 CON 12
INT 13 WIS 11 CHA 9
熟练: 隐匿+4 / 巧手+4 / 察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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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盘]
槽 1:▢ 空
槽 2:◇ d20(灰)
槽 3:— 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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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块] 暴击锁(锁) 连击(锁) 毒骰(锁)
影骰(锁) 复骰(锁)
[重骰币]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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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的呼吸轻了一格。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慢慢地把一行行字看下来——他不识全部的字,但他认得数字。
"Lv.1"是"等级一",他在矿务司的工牌上见过类似的写法。
"HP 6/8"——他刚才在井下看见过这一格——血。
"重骰币:0"——他不懂"重骰币"是什么,但"0"他懂。
他盯着"重骰币"这一行多看了两眼。字没动。他试着想"重骰币"三个字,字也没动。他试着小声把这三个字念出来:
"重骰币。"
字仍然没动。
他咬了一下舌尖,换了一行——盯着"槽 2 ◇ d20"。
——这一行变了。
灰字下面浮出半透明的小字:
[槽 2 · d20] 已蓄。
预排:可压入下一次主动检定(一次性)
重摇:需 1 颗"重骰币"
凯尔屏住了呼吸。
他第一次看明白了一件事——
那一颗悬在槽 2 里的灰色 d20,是一颗他还没掷的骰子。
他可以选择,把这一颗、点数他还看不见的骰子,压在他下一次想做什么的时候。
他没有立刻试。他知道他只剩这一颗。
他把目光挪到下一行,盯着"察觉+2"。
[察觉+2] 主动检定?
当前环境 DC:10
凯尔顿了一下。
——这一项不需要骰盘里的骰,也能用?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试。"
字立刻又变。
[掷骰]:d20 = 17
17 + 2 = 19 vs DC 10 → 通过
[结果] 周围异常 1 处。
凯尔的耳朵嗡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听见。整个棚屋还是只有鼾声。
他把目光按字面跳过去——"周围异常 1 处"。在哪?
他坐起来——慢慢地坐,免得吵醒人。然后扭头看四周。鼾声、墙缝里漏的风、屋顶滴水的回声、墙根上一摊干掉的灰——他都能看见。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老拉斯特那一边。
老矿工的鼾声里有一个细微的不同——不是声音不同,是节奏。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老拉斯特的左手会动一下,像是无意识地按一下床板。
凯尔再眨一次眼。
[察觉] 老拉斯特床板下:金属容器一只。
声音掩盖于鼾声节奏。
凯尔愣了一会儿——他第一次明白"察觉+2"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动。他坐在草席上,让心跳放慢,然后才悄悄踩在地上,绕到老拉斯特那一排床板。
老矿工的鼾声没变。
凯尔蹲下,伸手——
灰字浮出:
[巧手+4] 主动检定?
当前 DC 8(无遮蔽,目标睡眠)
凯尔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换了个法子。
他想:不用主动掷。试预排。
他凝视槽 2 的那颗 d20。
字立刻变:
[预排] 槽 2 d20 → 巧手检定?
警告:用过即焚。
凯尔顿了一下。他放弃了这一颗——一个夜里偷酒不值得用掉那一颗。
他在心里说:"不预排。直接掷。"
[掷骰]:d20 = 17
17 + 4 = 21 vs DC 8 → 大成功
罐子被他无声地抽了出来。
那是一只老旧的铁皮罐,盖子上沾着一层焦黑。凯尔把盖子掀了一寸——里面咕嘟一声,飘出一股冲鼻的酒味。
矿城的私酒。
凯尔愣了一下。又把罐子原路放回去。
——
他刚把床板缝掩好,盘上忽然亮了一道东西。
不是字。
是槽 3。
那个原本空着的凹槽,灰色的一圈光从下往上慢慢涨——
涨满。
凹槽中央悬出一颗骰子。
不是 d20。
是一颗更小的——十二面体,边角更圆,颜色比那两颗 d20 还要灰一格,几乎不像悬在空中的实物,倒像棚屋墙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雾凝出来的。
[骰池] 入盘:d12(灰)→ 槽 3
[备注] 行动后随机刷新;可"留盘"或"弃"。
凯尔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第一次明白——
那一面盘不是死的。
——它在长。
他的眼睛在那颗 d12 上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一颗 d12 比 d20 弱多少;他也不知道"灰"这个颜色在骰阶里是什么位置。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原本只有一颗可用的 d20。
现在他有两颗。
他第一次,在这一面盘上感觉到一种不同于"血"的东西——
像是兜里被人塞了一枚他从来没有过的、还热乎乎的铜板。
凯尔正想躺回去。
鼾声忽然停了。
他僵在原地。
老拉斯特没有翻身,眼睛也没睁,只是淡淡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小崽子。"
凯尔屏住呼吸。
"……手脚很灵。"
凯尔开始悄悄往后退。
"别退。"老矿工还是没睁眼,"你今天回来,已经是异数了;你今晚还摸到我床板下,不是异数,是事。"
凯尔没说话。
老拉斯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睁开了眼。
火炉里最后一点光,正好把他左脸那道刀疤映出来。
"小崽子。"他盯着凯尔,"你过来。"
凯尔走过去。
老矿工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火光里,那道刀疤看着像是又裂开了一寸。
"你今年——多大?"
"十四。"凯尔说。
"嗯。"老矿工轻轻应了一声,"那我问你一件事。"
"嗯。"
老拉斯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棚屋里别的鼾声都盖不住——
——他的声音像是只往凯尔一个人耳朵里去:
"你最近——做什么梦了?"
凯尔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的左肩,在这一瞬间,又烫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他不能回答。他也知道——老矿工已经在他脸上看见答案了。
——他确实做了一个梦。
不是昨晚做的,是从他记事起就反复做的。
梦里他跪在一座很高很高的神殿里,神殿是石砌的,地上有反光的水。他被七个人按住——他看不清那七个人的脸,但他记得每一只按住他的手是怎样的温度。
冷。
七只手,七种不同的冷。
凯尔咽了一下喉咙。
他用矿城里所有孤儿都学过的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口气,说:
"我不做梦。"
老拉斯特看着他。
老矿工没追问。他点了点头,把铁皮罐子从床板下重新拽出来,倒了一小盖子的私酒,递给凯尔。
"喝。"
"我——"
"喝一口。"老矿工说,"你喝完,今晚的事,没有发生。"
凯尔接过那一小盖。
酒进喉咙的时候像火。他咳了一声。
老矿工把碗盖收回去,放回床板下,自己也躺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棚屋又只剩鼾声了。
凯尔慢慢躺回自己的草席。
他左肩还在烫。
灰色的盘,在他眼前,槽 3 那颗 d12 仍然安安静静地悬在凹槽里。
它没动。它也没消失。
他凝视那颗 d12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第一次试着,在心里对那一颗灰色的小骰子,问了一个字:
"……你?"
字浮出。
[骰池条目] d12 灰 普通
来源:刷新(行动·偷取私酒·未杀人)
留盘 / 弃 ?
凯尔在心里说:"留。"
[确认] 槽 3 已锁。
凯尔的呼吸轻轻松了一格。
他闭上眼。
灰色的盘没消失。它一直浮在他闭着眼睛的视野里,仿佛被他眼皮的内侧贴住的薄薄一层灰。
最下面那一行——"?"——
——没再闪。
但他记住了——
它今天闪过。
他十四岁。
他这一辈子做的那个梦,原来不是矿城里所有孤儿都做的。
老矿工的眼神告诉他——
那是他一个人的梦。
凯尔的左手,慢慢按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胎记的边缘,比下井之前——
——又大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