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板的规则
矿工的棚屋是用矿渣糊起来的,墙缝里能看见外面的雾。凯尔回到棚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的草席在最里面那一排,靠着墙根。他坐下,把那截没吃完的黑面包放回草席底下,然后把鞋脱了——脱鞋的瞬间,脚踝上的麻线印子又勒红了一圈。
"回来啦。"
是老拉斯特。
老矿工坐在棚屋中间的火炉边,正在烤一个铁皮罐子。火苗一晃一晃,照得他左脸那道老刀疤更深了一寸。他张嘴的时候,缺了的那颗门牙留下的黑洞像被风吹过的井口。
"嗯。"凯尔说。
"今天哪个道?"
"东三号。"
老拉斯特把烤罐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运气。"老拉斯特把铁皮罐子从火上拿下来,撕了一小块东西丢过来,"接着。"
凯尔接住——是半块黑面包。比他平时分到的多一倍。
"我吃过了。"凯尔说。
"你吃过个屁。"老拉斯特骂了一句,"东三号下来的,都是我的徒孙。"
凯尔顿了一下。
老矿工没解释这一句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又往火里塞了一根细柴,背着光,影子糊在墙上像一只大乌鸦。
"吃。"
凯尔咬了一口。
他咬第一口的时候忽然觉得喉咙堵——这一整年,矿城里没人这么对他说过话。他一边咬一边让自己脸上不要带任何表情,他知道老矿工不喜欢人家在他面前哭。
"小子。"老拉斯特把铁皮罐子里的东西倒在自己的木碗里——是煮过的麦糊,咕嘟咕嘟冒着泡,"东三号道,今天死了人没?"
"没。"
"那是你运气好。"老拉斯特嘬了一口,"或者是别的人替你死了。"
凯尔慢慢咽下那口面包。
他想起绳头那一下"嘎"的轻响,想起被砍掉的十丈麻绳无声地从他耳边坠进黑里。
替他死的不是别人——是绳。
但他没有把这一句说出来。
"睡觉。"老拉斯特把碗放下,"明天还有的活。"
"嗯。"
凯尔躺下来。草席底下硌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面包。他把它推到墙根。
棚屋熄了灯。
很快,棚屋里只剩下两种声音——一种是老拉斯特的鼾声,另一种是更远处别的矿工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井下的水滴。
凯尔睁着眼睛。
他眨了一下,然后凝神往眼前看。
那行灰色的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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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 Lv.1 Rogue XP: 0/300
HP 6/8 AC 12 PB +2
STR 10 DEX 14 CON 12
INT 13 WIS 11 CHA 9
熟练: 隐匿+4 / 巧手+4 / 察觉+2
重骰币: 0
契约印记: ░░░░░ (0/5)
神格: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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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的呼吸轻了一格。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慢慢地把这一行行字看下来——他不识全部的字,但他认得数字。Lv.1 是"等级一",HP 6 是"血六",那都好懂。他先认数字,再去摸字。
他的眼睛在"重骰币"那一行停了三秒。
灰字。0。
旁边没有别的解释。
他试着——只是试着——盯着那一行多看了两眼。字没动。他试着想"重骰币"三个字,字也没动。他试着小声把这三个字念出来:
"重骰币。"
字仍然没动。
"……什么意思。"
字没回答他。
凯尔咬了一下舌尖。他换了一行,盯着"契约印记 0/5"看。还是没反应。
他换"察觉+2"。
——这一行变了。
灰字下面浮出半透明的小字提示:
[察觉+2] 主动检定?
当前环境 DC 设定:10
凯尔愣住。他屏住呼吸,又眨了一下眼睛。提示没消失。他在心里想了一下:试。
字立刻又变。
检定:d20 = 13
13 + 2 = 15 vs DC 10 → 通过
[结果]:察觉到周围异常 1 处。
凯尔的耳朵嗡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听见。整个棚屋还是只有鼾声。
他把目光按字面跳过去——"周围异常 1 处"。在哪?
他坐起来——慢慢地坐,免得吵醒人。然后他扭头看四周。鼾声、墙缝里漏的风、屋顶滴水的回声、墙根那一摊干掉的灰——他都能看见。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老拉斯特那一边。
老矿工的鼾声里有一个细微的不同——不是声音不同,是节奏。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老拉斯特的左手会动一下,像是无意识地按一下床板。
凯尔再眨一次眼。
[察觉] 床板下,金属容器一只。声音掩盖于鼾声节奏。
凯尔愣了一会儿——他第一次明白"察觉+2"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动。他坐在草席上,让心跳放慢,然后才悄悄踩在地上,绕到老拉斯特那一排床板。
老矿工的鼾声没变。
凯尔蹲下,伸手,轻轻在床板下摸——床板的最里面,有一道松动的缝。他把手指伸进去,碰到了一个金属罐子的凉边。
灰字浮出:
[巧手+4] 主动检定?
当前 DC 8(无遮蔽,目标睡眠)
凯尔深吸一口气。试。
检定:d20 = 17
17 + 4 = 21 vs DC 8 → 大成功
罐子被他无声地抽了出来。
那是一只老旧的铁皮罐,盖子上沾着一层焦黑。凯尔把盖子掀了一寸——里面咕嘟一声,飘出一股冲鼻的酒味。
矿城的私酒。
凯尔愣了一下,又把罐子原路放回去。这一次他没有触发面板——这件事他自己就够熟练了。
他刚把床板缝掩好,鼾声忽然停了。
凯尔僵在原地。
老拉斯特没有翻身,眼睛也没睁,只是淡淡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小崽子。"
凯尔屏住呼吸。
"……手脚很灵。"
凯尔开始悄悄往后退。
"别退。"老矿工还是没睁眼,"你今天回来,已经是异数了;你今晚还摸到我床板下,不是异数,是事。"
凯尔没说话。
老拉斯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睁开了眼。
火炉里最后一点光,正好把他左脸那道刀疤映出来。
"小崽子。"他盯着凯尔,"你过来。"
凯尔走过去。
老矿工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火光里,那道刀疤看着像是又裂开了一寸。
"你今年——多大?"
"十四。"凯尔说。
"嗯。"老矿工轻轻应了一声,"那我问你一件事。"
"嗯。"
老拉斯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棚屋里别的鼾声都盖不住——他的声音像是只往凯尔一个人耳朵里去:
"你最近——做什么梦了?"
凯尔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的左肩,在这一瞬间,又烫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他不能回答。他也知道,老矿工已经在他脸上看见答案了。
——他确实做了一个梦。
不是昨晚做的,是从他记事起就反复做的。
梦里他跪在一座很高很高的神殿里,神殿是石砌的,地上有反光的水。他被七个人按住——他看不清那七个人的脸,但他记得每一只按住他的手是怎样的温度。
冷。
七只手,七种不同的冷。
凯尔咽了一下喉咙。
他很慢地、用矿城里所有孤儿都学过的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口气,说:
"我不做梦。"
老拉斯特看着他。
老矿工没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铁皮罐子从床板下重新拽出来,倒了一小盖子的私酒在木碗的盖里,递给凯尔。
"喝。"
"我——"
"喝一口。"老矿工说,"你喝完,今晚的事,没有发生。"
凯尔接过那一小盖。
酒进喉咙的时候像火。他咳了一声。
老矿工把碗盖收回去,放回床板下,自己也躺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棚屋又只剩鼾声了。
凯尔慢慢躺回自己的草席。他左肩还在烫。他眼前那行灰字也还没散——最下面那一行,更灰,更模糊,今晚没再闪。
他闭上眼。
他想不出来今晚这些事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他一辈子做的那个梦,原来不是矿城里所有孤儿都做的。
老矿工的眼神告诉他:
那是他一个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