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薇的笑
第二天早上，老拉斯特真的没让凯尔下二号道。
老矿工天没亮就出门了——出去做什么，他没说。回来的时候腰带左侧多了一片新的污渍，像是溅上去的酒。他把工牌扔给凯尔："你今天跟我下东四号。"
新工头那边怎么"跟他说"的，老矿工没解释。凯尔也没问。
矿口分配完毕，凯尔领了东四号道的牌子，跟在老矿工身后往北走。
走到矿口外的小路上，老拉斯特停了一下。
"小崽子。"
"嗯。"
"……今天上午，你不下井。"
"……为什么？"
"伊薇的妈妈托人捎话。"老矿工头也没回，"——伊薇昨天的鼻血没止住，她妈让你过去陪她去镇口的小药铺看一下。"
凯尔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
"嗯，你。"老矿工说，"你和她从小一起在矿洞口卖水，整个矿城里也就你愿意陪她去。"
凯尔顿了一会儿。
"……新工头那边——"
"我说过了。"老矿工打断他，"我跟他说，你昨天受了塌方伤，今天上午歇半天。下午你下东四号补半天。"
凯尔点头。
老矿工转身往井口走。走出三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小崽子。"
"嗯。"
"……陪她走走。"老矿工说，"以后不一定有这个机会了。"
凯尔的左手在袖子里慢慢攥成了拳头。
他没问"为什么以后不一定有"。
他知道。
伊薇家的门是用一块整木板拼的——木板上还能看见去年残钟祭那天，矿务司用蓝粉刷上去又被她妈擦掉的"候选名册"印记。
凯尔推门的时候，伊薇正坐在屋里的小凳上，一只手拿着布巾按住鼻子。她抬头看见凯尔，眼睛亮了一下。
"凯尔！"
"嗯。"
"你怎么——你不是下井吗？"
"今天歇半天。"
"哦——"伊薇把布巾从鼻子上拿下来，看了看，又按了回去，"我妈说要去药铺。"
"嗯。"
"——你陪我去？"
"嗯。"
伊薇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笑了。
那一笑凯尔今天才发现——伊薇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酒窝，平时不笑的时候藏着，笑了才露出来。
凯尔的呼吸——他自己没注意到——轻了一格。
灰字浮出来。
CHA: 8 → 9
凯尔愣住。
他没"做"任何事。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了她笑一下。
魅力那一栏就涨回来了。
凯尔垂下眼。他没让伊薇看见他在看面板。
"走吧。"他说。
"嗯！"
伊薇背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拉着凯尔的袖子就往外走。她拉得不重——她从小手就轻——但是凯尔的整条左手臂都跟着她的小动作一晃一晃。
走到小路上，伊薇悄悄从布包里摸出一只小竹筒。
"凯尔。"她小声说，"你看。"
凯尔低头。竹筒里满满当当，全是铜板——有大有小，有的还沾着她卖水时的水渍。
"我攒够了。"
"……攒什么？"
"鞋。"伊薇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妈说，再攒两个铜板我就能去镇口的鞋铺定一双新鞋。我去年冬天就没鞋穿——我今年想要那种带蓝边的小皮鞋，鞋底是软的，跑起来不响。"
"嗯。"
"——我跑起来不响，明年井口卖水就能跑得更远，多卖两壶水。"
凯尔笑了一下。
他笑得很轻，没让自己出声——但是他笑了。
那是他这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笑。
灰字又浮出来。
CHA: 9 → 10
凯尔心里一动。
——他十四年来，魅力那一栏，今早第一次到 10。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一格记下来。
他知道——10 是凡人魅力的"中位数"。他从孤儿到 10，整整走了十四年；从 8 到 10，他只走了一个早上——只走了被一个十三岁女孩拉着袖子去买鞋的一个早上。
伊薇没看见面板。她只是高高兴兴地拉着他往镇口走。
"凯尔——"
"嗯？"
"——你今年想要什么？"
"什么？"
"残钟祭那天矿务司发糖。"伊薇说，"你想要哪种？我去年攒了三颗酥糖，你不在我家，我替你留着。"
凯尔的笑停了一下。
"……我不爱吃酥糖。"
"那你爱吃什么？"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
"……黑面包。"
"嗯？"
"我爱吃黑面包。"凯尔说，"——半块，就够。"
伊薇愣了一下，然后她又笑了。
"——傻子。"
她往他袖子里塞了一颗东西。
凯尔低头一看——是一颗酥糖。已经被她攥得有点软。
凯尔的左手攥着那颗酥糖，指尖热了一下。
灰字。
CHA: 10
（已达凡人均值上限。突破需经历"被信任"或"主动给予"。）
凯尔愣住。
他第一次明白——魅力那一栏，不只是数字。
是一种"别人愿意看你"的能力。
而他从今早到现在涨的这两格——是别人在看他。
走到镇口的时候，伊薇停下了脚步。
不是在药铺前。是在药铺隔壁三家——晨钟分会的"晨光小堂"前。
凯尔的左肩突然烫了一下。
他抬眼。
晨光小堂的台阶上站着两个穿灰袍的执事。一个高，一个矮。两人都在低声说话，说的什么凯尔听不见。
但他眼前灰字浮了出来。
[察觉+2] 主动检定？
DC 15（远距识别）
试。
检定：d20 = 14
14 + 2 = 16 vs DC 15 → 通过
[结果] 高个执事腰带左侧第三铜环上挂着一串小骨。
[识别] 12 节人类指骨。打孔串系，磨蚀痕迹与矿洞铁钎一致。
凯尔的胃缩了一下。
——十二节人类指骨。
矿城里，孩子的指骨是细的；那一串十二节，每一节都是细的。
——是十二个孩子的。
那个高个执事没看见凯尔——但他在跟矮个执事讲话的时候，目光淡淡地扫过镇口的小路，扫过伊薇的脸，停了不到一个心跳，就移开了。
那一不到一个心跳——已经够了。
凯尔的左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颗酥糖。
灰字。
CHA: 10 → 9
（环境威胁感知，魅力受压抑性下调）
凯尔深吸一口气。
他没让伊薇看见他的脸。他低头蹲下来，假装系自己鞋带——他根本没有鞋带。
"凯尔——你怎么了？"
"……走另一条路。"凯尔站起来，拉住伊薇的手腕，"那条路到药铺更近。"
"是吗？我怎么没——"
"我前几天跟老拉斯特走过。"
"哦。"
伊薇没怀疑。她信他。
她信他的程度，让凯尔的胃又翻了一下。
两人绕了一段更长的路才到药铺。出来的时候伊薇手里多了一小瓶止血粉，鼻子也已经不流血了。
走回矿城的小路上，太阳过了头顶。
伊薇忽然停下。
她转过身，把那只小竹筒举起来。
"凯尔。"
"嗯？"
"我攒铜板的事——"伊薇咬了一下嘴唇，"我没跟我妈说全。"
"……嗯？"
"我攒的，不只够一双鞋。"伊薇说，"——够两双。"
凯尔愣住。
伊薇低下头，把小竹筒重新塞回布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说出了一句她已经在心里把每一个字都过了三遍的话。
"——一双给我，一双给你。"
凯尔的呼吸停在半空。
伊薇的脸有点红。
她说完那句话以后，没敢再看凯尔的眼睛。她低头，把刚才他塞回袖子里的那颗酥糖又重新捏了出来，硬塞回他手心。
"——等我长大。"她小声地，几乎是憋着气说，"——等我长大了，我嫁你好不好。"
凯尔愣在原地。
灰字浮出来。
CHA: 9 → 10 → 11
[突破] 魅力首次破凡人均值上限。
[备注] 触发条件：被无条件信任 + 主动给予。
凯尔一动也不能动。
他张开嘴，又合上；他想说"好"，他想说"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伊薇没等他答。
她转身就跑了——她跑的时候，新鞋还没买，她还是穿着她那一双鞋底磨穿的旧布鞋。但是她跑得很轻，很快。
她的影子拐过矿城东头的那一棵歪脖子树——不是工头家后院那棵，是另一棵——就消失了。
凯尔站在原地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已经被她重新捏过两次的酥糖。
灰字还在。
CHA: 11
凯尔的左肩——这一次没烫。
他第一次知道——
胎记不烫的时候，不只是"没事"。
有时候，是"很好"。
而"很好"这两个字，他之前十四年，从来没在他自己身上发生过。
凯尔把那颗酥糖小心地放进衣襟里——离他左肩胎记不远的位置。
他往矿城走。
走到矿城北侧的小棚的时候，他听见东南方向——晨钟分会"晨光小堂"那一边——传来一声极远极轻的"咔"。
像是有人合上了一本册子。
凯尔的左肩，这一次，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