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拉斯特的旧账本
凯尔从灰岩二号道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灰岩山脉的脊背上落。
他走得慢。胸口在烧——不是烫,是烧。每呼吸一次,肋骨像是被人用拳头从里面顶一下。他没让自己的脸上有任何表情;矿城的孩子受了伤,是不能让人看出来的。
老拉斯特在矿口外的小路上等他。
老矿工没说话,只是把肩膀让出来,伸出胳膊。凯尔搭上去——搭得很轻,一半的力都没敢压上去。老矿工却把他往身上一带,几乎是把他半架起来走。
"……我还能走。"凯尔低声说。
"嗯。"老拉斯特说,"你能走,是因为有我在你边上。"
凯尔咬了一下嘴唇。
他没再说话。
两人没回大棚屋。老矿工把他带到矿城北侧、贴着乱石坡的一间小棚——那是矿务司分给老资历矿工的"半棚",平时堆放工头不要的杂物,老拉斯特住了八年。半棚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小火炉、一只铁皮罐子,墙根上挂着一捆捆腊干的草药。
老矿工把凯尔放在床上,从墙根扯下一捆草药,丢进铁皮罐里煮。
"喝了它。"老矿工说,"明天能动。"
"嗯。"
"是塌方?"
"嗯。"
"你怎么躲过的?"
凯尔沉默了一下。
"我会数承重石的响。"
老拉斯特嗤了一声:"小崽子,那是我十六岁才学会数的。你十四岁,谁教你的?"
凯尔没答。
老矿工也没追。他盛了一碗草药汤,端过来。汤是黑色的,闻着像炭。凯尔捏着鼻子喝了。
喝完汤,他闭上眼睛——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立刻睡过去,但他没有。眼前那行灰字浮了出来。
HP: 2/8 → 5/8(草药效果)
长休后可恢复全满。
凯尔松了一口气。
他正想睡,老矿工忽然在床边坐下来,把那只铁皮罐子从床板下抽了出来,放在凯尔身边。
不是装私酒的那只。是另一只——更小,盖子上盖着一层蜡封。
老拉斯特把蜡封捅开,从里面抽出一本烂得快要散架的账本。
账本的封皮是用一块旧麻布钉的,上面没有字。
"小崽子。"老矿工把账本递给他,"看。"
凯尔接过来。
他翻开第一页。
那不是账本——那是名册。
每一页是同一种格式:年份、月份、姓名、年龄、死因、井道编号。
凯尔翻了三页就停了。
——每一页,都是死人的名字。
"近三年。"老拉斯特说,"我自己一笔一笔记的。"
凯尔抬眼看他。
"晨钟分会发的死讯名册我也能看见。"老矿工说,"但他们的册子上写'事故'。我自己的册子上不写'事故'。"
"你写什么。"
"我写——"老矿工的左脸刀疤在火光里动了一下,"——他们死的那一天,是哪一天。"
凯尔低头继续翻。
他翻得很慢。他识字识得不全,但每一页最上方那个日期他认得。
他翻完第一年的春,翻第一年的夏。他翻到第一年的冬至——
冬至那一页,名字密密麻麻,挤了整整一面。
凯尔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翻到第二年的冬至。
也是密密麻麻一面。
他翻到第三年的冬至。
——还是。
凯尔抬眼。
老矿工没说话。他看着凯尔看出"冬至"两个字以后才开口。
"对。"老拉斯特说,"每年冬至,都死最多人。"
"……为什么。"
老矿工没立刻回答。他从腰间摸出一根麦秸,叼在嘴里嚼。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不是塌方。"
"——晨钟分会在挑人。"老矿工又补了一句。
凯尔的胃里翻了一下。
他低头继续看。
灰字在他眼前浮了出来。
[INT 13 / 洞悉] 主动检定?
DC 15(识别历史规律)
试。
检定:d20 = 16
16 + 1 (INT 加值) = 17 vs DC 15 → 通过
[结果] 检索三年冬至死者名单。
[识别规律] 死者出生日期集中分布。
[匹配] 共 41 人。生辰:维兰王国年历 9 月初九 ± 3 日。
凯尔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翻到名册第一页,扫了一眼那些他原本没看仔细的名字下面那一栏小字——出生日。
每一个的生辰都在 9 月初九前后。
凯尔抬眼看老矿工。
老拉斯特正盯着他。
"——你看出来了?"
"……他们都是同一天生的。"
"嗯。"老矿工说。"九月初九。"
"为什么是九月初九。"
老拉斯特没回答这一句。他把麦秸吐了。
"小崽子。"
"嗯。"
"我十六岁那年,从渊语者残会的一个游吟诗人那里——"老矿工停了一下,停得有点深,"——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今天先告诉你这一件。"
"嗯。"
"你和——"老矿工的目光在凯尔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说出一个名字——"你和伊薇,都是那个生辰。"
凯尔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老矿工。
老矿工没回避。
凯尔的左肩,没烫。但他的胃,从下井那一刻起就在的那种翻腾,再次涌了上来。
他低头,又翻到名册第三年冬至那一页。他用手指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下捋——一个,两个,三个,他在数。
他不需要数完。他只需要数前面五个,就知道老矿工没说错——他和伊薇,都在这一类人里面。
——晨钟分会,每年冬至,挑九月初九这一天前后出生的孩子。
灰字浮了出来。
WIS: 11 → 12
[识别因果链] 晨钟分会"事故"死者 = 同生辰群体 = 系统性挑选
凯尔抬眼。
老矿工还在看他。
"……他们挑这一天的人,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老矿工说,"我只知道,今年的冬至——"
"——还有四十六天。"凯尔说。
老矿工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没问凯尔为什么知道。
他也没说"是四十六天"还是"是四十七天"——他只是把那本烂账本从凯尔手里抽回去,重新蜡封好,塞回床板下。
"小崽子。"
"嗯。"
"你今晚先睡。"
"嗯。"
"明天,你跟我下东四号道。"
凯尔顿了一下。
"……新工头让我下二号道。"
"我跟他说。"
凯尔抬眼。
老矿工的左脸刀疤在火光里又动了一下。这一动,比前几次都深。
凯尔知道——老矿工"跟他说",不是去和新工头讲道理。是去做点别的事。
凯尔不能让老矿工去做。
但他今晚不能开口拦——他开口拦,老矿工就会知道他全都看明白了,老矿工就会知道他不是十四岁。
凯尔咬了一下嘴唇,把那一句话咽下去。
他闭上眼。
他感觉得到老矿工还坐在床边——很久,很久,老矿工才慢慢站起来,吹了火炉里最后一点火星,把铁皮罐子搬到火炉边晾着。
棚屋里没有声音了。
凯尔没睡。
他在心里默默数那本账本里他刚刚扫过的最后五个名字。
第一个,男孩,十二岁。
第二个,女孩,十三岁。
第三个,男孩,十四岁。
第四个,女孩,十三岁。
第五个,男孩,十四岁。
——这五个孩子里,没有人活过十五。
凯尔的左手按了一下他的左肩。
胎记没烫。
他第一次明白——胎记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烫的。
胎记不烫的时候,是没什么事;胎记烫的时候——
是他离一个跟他自己有关的东西很近的时候。
他闭上眼。
他十四岁了。
按账本上的规律,他应该没有第二个十四岁的冬至。
——除非他在这一个冬至之前,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