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钟祭的前夜
矿城的红绸是一夜之间挂起来的。
凯尔从东四号道上来的时候,矿口外的木桩上已经被矿务司绑了一圈红绸。红绸不长,也不新,每一段都打着补丁——是去年残钟祭剩下的,今年又拿出来用。
矿工们排着队领今晚的"加班餐"——加班餐其实只是多半块黑面包,但矿务司做出一副"今年残钟祭给你们多发"的样子。
"……还有四十五天。"凯尔背后有人小声嘀咕。
"……四十六天。"另一个人接了一句。
"——四十几都没意思,过得了过不了,还不是看你那一年生没生在歪日子上。"
凯尔从队伍最末走过去。他没接腔。他听着。
他抬眼。矿口的台阶上,今天换了人。
不是新工头。
——是新工头身后那一个。
那一个穿着比新工头更深一点的灰袍。袍角内衬翻起来一道金边——那是晨钟分会"分会主祭"才能穿的金线,连镇口"晨光小堂"的高个执事都没有。
凯尔的左肩烫了一下。
他低头,假装系自己的麻绳——他知道自己今天不能让这个人看见他的脸。
他听见台阶上那个人开口了。
那是一个非常温和的声音。比新工头的还要温和。
"诸位。"
人群安静下来。
"今年的残钟祭——"那个人顿了一下,"——晨钟分会有一个新规。"
人群没出声。
"九月初九前后出生的少年少女——"那个人说,"今晚开始登记。"
人群里——有几个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登记的孩子,残钟祭那一晚跟我们去晨光小堂——免费供斋三日,之后送回。"
人群没人吭声。
"——回头会发糖。"那个人说,"晨光糖。每人六颗。"
人群里有人小声"嗨"了一声——是一个孤寡老婆婆,她家里没有九月初九的孩子。
凯尔的左手在袖子里慢慢攥成了拳头。
——晨钟分会今年终于不再装"事故"了。
他们直接登记。
直接登记——意味着今年他们要"挑"的人比往年都多。
也意味着:他们已经不在乎被多少人看见了。
凯尔抬眼,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个温和的人。
那一眼很快——只有一个心跳。
但凯尔在那一个心跳里——
——通过他面板"察觉+2"的提示——
——看清了那个人腰间的徽记。
不是镇口高个执事的"光神晨钟纹"。
那个徽记,更复杂——晨钟纹外面,套了一圈用金线绣的、像天平又像眼睛的东西。
灰字。
[识别] 晨钟分会矿城分堂主祭。
[徽记] 晨钟 + 命神 NG-6 套印。
[名] 维斯塔尔(Vestar)。
凯尔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但他知道。
——这个人,就是过去三年冬至,把那 41 个九月初九生辰的孩子,从矿城的名册上抹掉的那个人。
老拉斯特账本上,每一个名字的死因栏里那个"事故"——
——是这个人提的笔。
凯尔垂下眼。
他不能在这里出声。
他在心里默默把"维斯塔尔"这三个字记下来。
他记得很慢——他用矿城所有孤儿都学过的那种方式,一笔一画地把它刻进自己心里。
刻完,他抬眼,又往台阶上看了一下。
维斯塔尔在台阶上转过身。
他没看见凯尔。
他看见的,是矿口外、靠最东边的那一排队伍——那一排是"卖水的孩子"那一排。伊薇在那一排。
维斯塔尔的目光在那一排上停了不到一个心跳,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凯尔今天看了第三次。
不一样的脸,一样的笑。
凯尔的左手——在袖子里,攥到指节发白。
灰字。
CHA: 11 → 9
[环境威胁感知,魅力急速下调]
凯尔深吸一口气。
他垂下眼。他把维斯塔尔的脸,刻进心里——和那三个字一起。
他知道——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张脸,不会再出现在矿城任何一个孩子的视野里。
回到老拉斯特的小棚屋,老矿工已经在等他。
老矿工今天没煮汤。他把那只蜡封的铁皮罐子,从床板下又抽了出来——但不是为了拿账本。
他把账本拿了出来——同时,也把另一样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份新的名册。
那份名册薄得只有一页——是从晨钟分会今晚刚贴出来的"登记名单"上,老矿工趁着维斯塔尔讲完话、矿工散场的那一阵,借着自己老资历的身份,悄悄抄下来的。
老拉斯特把那一页摊开在床板上。
凯尔走过去看。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 38 个名字。
——38 个九月初九前后生辰的孩子。
凯尔的眼睛从最上方一行一行往下扫。
他扫到第三行——
伊薇·岚。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扫到最下方第三行——
凯尔。
——他自己。
凯尔愣了好一会儿。他之前以为,这一份名册不会有他自己。
——他是孤儿,他的"出生册"应该早就没了。
可他的名字,正大光明地,被写在这一页上。
老拉斯特看着他的脸,淡淡说:
"……我也以为没你。"
"……为什么有?"
"今年是新规。"老矿工说,"他们把矿务司的孤儿底册,全捞了一遍。"
"……"
"小崽子。"老拉斯特把那一页折起来,重新蜡封进铁皮罐子,"——你今年,也在他们要带去'供斋三日'的人里头。"
凯尔没出声。
他看着老矿工。
老矿工看着他。
火炉里那一点最后的火星,把老矿工的左脸刀疤又映得深了一寸。
老拉斯特张了张嘴。
他张了三次嘴,最后说出来的,是凯尔最不想听的那一句。
"小崽子——这次,你别管伊薇。"
凯尔愣住。
"……老拉斯特——"
"你别管伊薇。"老矿工又重复了一遍,"你也别管你自己。今年残钟祭,你别去。"
"……不去会被记'擅离'。"
"你别去。"老拉斯特说,"——'擅离'罚什么我来扛。"
凯尔抬眼。
老矿工——
——老矿工的眼里,有泪。
凯尔从来没见过老矿工的眼里有泪。
老矿工的左脸刀疤,在火光里抖了一下。
凯尔的喉咙紧了。
他知道——
老矿工今晚之所以要"扛",是因为老矿工已经决定不让他扛。
老矿工——决定自己出手。
凯尔的左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他张嘴——他想说"老拉斯特你别去"。他想说"这件事我自己来"。他想说"你一个 Lv.3 的老矿工,进了晨光小堂连他们的执事都过不了一个"——
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他这一句"老拉斯特你别去"开口,老矿工就会知道:他全都明白。
老矿工就会知道:他不是十四岁。
老矿工今晚就不会让他活到明天早上。
——不是要害他。
——是要把他藏起来。藏到一个连维斯塔尔都找不到的地方,藏到他这一生再也回不到矿城。
凯尔不能让老矿工把他藏起来。
凯尔需要伊薇活下去。
凯尔需要——他自己,留在矿城。
留到残钟祭那一晚。
留到他能动手的那一晚。
凯尔咽下那一句"老拉斯特你别去"。
他低头。
他用矿城所有孤儿都学过的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口气,说:
"——嗯。"
"嗯?"老矿工愣了一下。
"我不去。"凯尔说,"我藏起来。"
老拉斯特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老矿工把铁皮罐子重新塞回床板下,叹了一口气。
"……嗯。"
"嗯。"
"小崽子。"老拉斯特说,"——你今晚,睡我这一边。"
凯尔点头。
他在老矿工的床板边上,铺了一个小角落的位置睡下。
老矿工吹了火。
棚屋黑了。
凯尔睁着眼。
他听见老矿工的呼吸——老矿工的呼吸,今晚比平时快一格。
老矿工今晚不睡。
老矿工今晚——
——要走。
凯尔在心里默默数。
他数到第八十下的时候,老矿工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老矿工悄悄地,一寸一寸地,从床板上坐起来。
凯尔继续装睡。他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一种"沉到底"的均匀节奏。
老矿工动作很轻。
他从床板下抽出蜡封铁皮罐子,又把铁皮罐子放回去;他换了一件外套;他从墙根上摸了一把矿钎别在腰间——不是平时那一把短钎,是一把半旧的、有点发黑的长钎。
他走到棚屋门口。
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凯尔一眼。
凯尔继续装睡。
老矿工很久很久没动。
最后,他轻轻推开棚屋的板门。
风从外面吹进来。
老矿工出门了。
棚屋的板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凯尔睁开眼。
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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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下面那一行——比第 8 章末更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但这一次,那一个"弒"字没有再出来。
这一次,浮出来的,是另一个字。
凯尔眯眼看。
他认得。
那个字念:"救"。
凯尔从草席上坐起来。
他没穿鞋。
他赤着脚——一寸一寸地,悄悄推开棚屋的板门,跟着老矿工的方向,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