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指守山人
没人敢回答那句话。
石门后问的是赵守平。
可赵守平已经不见了。
工牌在门里,脚印在营地外,声音却从石门深处传出来。三件事各指一个方向,像有人故意把同一个人拆成三份,分别扔给他们。
陈问渠让所有人后撤。
她没有再让人点名。
许临舟知道她为什么停。第 6 章的录音已经证明,点名会引出缺失的人。现在门后主动点名,谁也不敢保证回答之后会发生什么。
马巍被带到石门前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看见门缝下的工牌,第一反应是后退。
许临舟拦住他。
“2005 年,门后也这样问过?”
马巍摇头。
“别问我。”
“赵守平的工牌为什么会在门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
许临舟抓住他的右手。
马巍立刻挣扎。
安保上前按住他。许临舟没有用力折他的手,只把那只缺了两截指节的右手翻到灯下。
断口位置很特别。
食指和中指末节缺失,伤口不是齐平切断,而是斜着压碎。边缘有旧瘢痕,骨节向内变形,像当年受伤时手指被夹在一道向内合拢的窄缝里。
许临舟不是法医。
但他见过机械夹伤。
父亲失踪后,他把当年所有能找到的事故报告都翻出来,其中有一份水电站闸门夹伤案例。闸门向下落,人手本能往外抽,伤口会在指节背侧撕开;如果是门向内合,人的手被往里带,断口会向掌心方向压弯。
马巍的伤就是后者。
这意味着他当年不是站在外面被飞石砸伤,也不是被工具割断,而是手指真的伸进过一条向内闭合的缝。
更重要的是,伤口位置对应的高度,和现在石门退开的缝隙一致。
二十一年前的门,也曾退开过三厘米。
许临舟看向石门。
门现在向内退了三厘米。
这个宽度,正好能夹住两根手指。
马巍的呼吸越来越急。
“松开。”
许临舟没有松。
“你当年不是在外面受伤。你把手伸进过门缝。”
马巍眼睛一下红了。
“我没想进去。”
“那你想干什么?”
马巍突然用力挣开,踉跄着后退两步。
“我想拉人!”
这一声喊出来,所有人都静了。
马巍胸口剧烈起伏,像压了二十一年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缝。
“刘工被风吸进去的时候,许工喊我拿绳。我抓住他的袖子,周启明抓住我的胳膊。门只开了这么宽,就这么宽!”
他用缺指的手比划那三厘米。
“里面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在拽。刘工没叫,周启明也没叫,只有他们的衣服往里走。我把手伸进去,摸到的不是人,是一排指头。”
陈问渠脸色发白。
“一排指头?”
“门缝里全是手。”马巍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不是伸出来,是往里扣。像有很多人被夹在门后,想把外面的人也扣进去。”
许临舟盯着他。
“然后你的手被夹断。”
马巍点头。
“许工用第三盏灯照门纹,让我别动。他说门会认数,缺一个人就不会关。我当时听不懂,只知道疼。后来贺老师让人把我拖走,说山洪要来了。”
“门是谁关的?”
马巍沉默。
许临舟往前一步。
“是山洪,还是人?”
马巍看向石门。
那三厘米缝隙黑得发亮,像一只闭不上的眼。
“人。”
这个字一出口,马巍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许临舟没有立刻追问。
他看见马巍的视线一直落在石门底部,不敢看门楣,也不敢看第三盏灯。那说明马巍记住的不是事故全貌,而是封门那一刻的局部。
痛、手、门缝、被拖住的人。
人在极端恐惧里,记忆会碎成几块。马巍守着这些碎片过了二十一年,每一块都能割人。
陈问渠声音很低:“谁?”
马巍抬起头。
“我们。”
这两个字落下来,比任何指认都重。
马巍像终于站不住,靠在一根照明架上。
“不是山洪。那天没有山洪。雨很大,但水没进沟。第三道门后少了两个人,贺老师说不能让门继续开,里面的东西会出来。许工不同意,他说人还活着,要等回声。”
许临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然后呢?”
“然后贺老师让我们关门。”
“你们照做了。”
马巍闭上眼。
“我照做了。”
许临舟没有再问。
他终于明白第 1 章父亲录音里的那句“别信事故报告”为什么这么轻,却这么狠。
因为报告里最假的不是山洪。
是活人把门关上以后,还能说自己是在抢险。
就在这时,石门后又传来声音。
这次不是赵守平。
是许砚山。
“记录时间,二零零五年八月十七日,凌晨二点十二分。”
所有人都看向石门。
许砚山的声音隔着缝,平静得像在写报告。
“门外人员开始封门。请后来者记住,当年不是山洪。”
停顿一秒后,他继续说:
“是他们亲手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