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夹层
旧水文站比许临舟记忆里更矮。
它夹在两道山坡之间,灰砖墙,红瓦顶,窗户只剩铁框。
门口挂着一块锈烂的牌子。
黑水沟水文观测点。
字掉了两个。
剩下的像从雨里捞出来。
北墙在最里面。
那面墙背靠山体,常年潮湿。
梁工和两个工人守在墙前。
地上摆着探地雷达、内窥镜、激光测距仪,还有一把被踢到角落的切割机。
切割机插头被拔了。
马巍一进门就问:“谁动的?”
梁工指了指墙边三个人。
那三人穿施工服,却没带施工牌。
一个人手套上沾着新鲜灰浆。
陈问渠扫了一眼。
“控制工具,登记身份。”
马巍直接把工具包摔在桌上。
“听见没?”
施工服里有人想说话,口罩男从后面进来,压了压手。
“我们只是排险。”
陈问渠说:“排险不会先切夹层。”
她蹲下看墙根。
切割机已经在墙面留下一道浅槽。
再深一厘米,就会破坏里面东西。
许临舟站在北墙前。
墙面很潮。
但不是普通返潮。
水从砖缝里往外渗,黑得像稀墨。
他靠近一点。
陈问渠立刻提醒:“别贴墙。”
许临舟点头。
他没有贴。
只把无名索引铜牌隔着证物袋举到墙前。
墙里的声音一下安静。
像整个水文站都屏住气。
然后,北墙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被水吞掉。
梁工脸色变了。
“夹层里有空腔。”
“之前雷达只扫到一层砖缝,没扫出敲击。”
许临舟在白板写:
不是空腔。
是被水封住的纸层。
梁工立刻换探头。
“用低频。”
仪器屏幕上出现一条灰白波形。
北墙内部不是实心。
中间有一条窄缝,大概三指宽。
缝里夹着多层薄片。
纸。
胶片。
可能还有金属。
梁工骂了一声。
“谁把档案塞承重墙里?”
陈问渠回答:“怕被正常档案流程找出来的人。”
许临舟把铜牌向左移动。
墙内敲击也向左。
铜牌向右,敲击向右。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隔墙追着索引。
罗小满站在门口,老花镜突然震得厉害。
罗京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别……让……他们……整面开……”
“先找……报到口……”
陈问渠立刻问:“报到口是什么?”
许临舟听见墙内有旧木板摩擦声。
他看向墙角。
北墙最下方,有一块砖的回声不对。
普通砖被敲是实的。
那一块下面却有一截空音。
像老式值班室递交表格的小窗口。
他写:
从墙脚第三块砖入。
梁工蹲下确认。
“这一块后来补过灰。”
马巍按住想上前的施工服。
“别动。”
梁工换成薄刃工具。
他没有砸。
只把砖缝里的旧灰一点点刮开。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刮灰声。
灰里混着黑水,像一层被泡烂的旧墨。
十分钟后,第三块砖松动。
梁工用吸盘把砖取下。
墙里露出一条扁窄的暗口。
暗口后面不是空。
是一摞被油布包住的纸。
油布上有字。
一九九七年汛期临时观测班。
陈问渠没有伸手。
她先拍照,再编号,再让梁工测湿。
口罩男在后面冷声说:“这些东西来源不明,不能作为证据。”
陈问渠没回头。
“那你为什么急着切掉它?”
口罩男不说话了。
许临舟盯着油布。
他听见纸层里有一串报到声。
“杜守灯,到岗。”
“赵守平,到岗。”
“刘……”
声音被水泡散。
第二遍又响。
“刘成益,到岗。”
这次很清楚。
清楚到反而不像本人。
许临舟立刻写:
登记人代念。
非本人声纹。
陈问渠看完,低声说:“好。”
“先排除陷阱。”
梁工把油布第一层挑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班表。
最下方,第三行姓名被黑水晕开。
只能看见:
刘□益。
下一秒,北墙里又响了一声。
不是报到。
是有人贴着墙,低低说:
“别叫我成益。”
陈问渠立刻抬手。
“所有人停。”
梁工的探头停在半空,施工服的人也被马巍按住。
“从现在开始,不准复述墙里的话。”
她把“刘成益”三个字划掉,只留下编号。
“这可能是登记名,也可能是诱导名。”
“真名不靠谁喊得清楚。”
许临舟听见北墙深处那道气息轻了一点。
像墙里的人等的不是他们立刻相信,而是他们终于没有再顺着错误名字往下叫。
暗口里,油布下方又渗出一线黑水。
黑水没有淹掉班表。
它慢慢绕开缺字处,像在给他们留出下一刀的位置。
可那位置旁边,同时浮出一枚红色压痕。
压痕只露半边。
像一个姓氏,也像一只按在真名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