汞槽图
“换人”两个字出来后,陈问渠立刻封了石门前所有主动敲击。
任何人不得回应。
任何设备不得向门内发声。
贺重山没有再坚持。他只是看了许临舟一眼,带着助手回到专家帐篷,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许临舟没有追。
石门里的敲击给了他们一个更急的方向。
旧水文站地下二层,二号抽屉。
陈问渠派人去找,十分钟后传来消息:地下室铁皮柜后面有暗门,但门被新焊过,暂时打不开。
与此同时,临时实验台出事了。
第 7 章采到的银色液体样本不见了。
取样板还在,封条还在,外层证物袋也没有破损。可透明管里的那一小段银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黑色泥水。
梁工脸色发青。
“不可能。封条没动。”
这比样本被偷更糟。
偷走样本,至少说明有人接触过证物。封条没动,样本却没了,意味着对方要么提前换掉了证物袋,要么知道那段银线会在某个时间自行消失。
陈问渠立刻复查监控。
画面里没人靠近实验台。
只有一次异常:第 16 章石门反敲出“换人”时,实验台上的玻璃管自己震了一下。震动很小,监控几乎看不出来,可许临舟盯着画面回放时,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
样本不是被拿走。
它是被“叫”走的。
许临舟拿起证物袋,没看封条,先听。
空玻璃管里仍有细微震动。
银色液体虽然不见了,声纹还在。
这句话听起来像疯话,但许临舟知道自己听见的是什么。玻璃管内壁有一层极薄残留,肉眼看不见,却足够在轻敲时改变高频尾音。
他把玻璃管固定在架子上,用最小力度敲了三次。
叮。
叮。
叮。
三次尾音不同。
不是因为敲击不稳,而是残留物在管壁上分布不均。许临舟把尾音转成频谱,再按残留强弱标点。十几分钟后,一张很粗糙的线图出现在防水纸上。
梁工起初不信。
他要求重复。
许临舟没有拒绝。他换了另一根空管,拿正常泥水做对照。正常泥水留下的尾音杂乱,没有方向;消失银线留下的尾音却有固定偏转,像每一次敲击都被同一个看不见的凹槽带走。
对照做完,梁工不再说话。
科学上的沉默有两种。一种是反驳不了,一种是不愿承认。
梁工现在两种都有。
陈问渠看不懂。
“这是什么?”
“残留路径。”
“样本管里的?”
“不止。”许临舟说,“它进管之前,已经有流向。管壁残留保留了进入瞬间的速度差。”
梁工忍不住说:“你靠一根空管画地下图?”
“我靠的是它留下的振动。”
许临舟没有争辩太多。
他把第 7 章水槽回流、第 10 章门纹亮线、第 15 章三点回声叠在一起。三张图原本互不相干,可当他把比例缩到同一尺度时,所有线条竟然能接上。
石门下方不是一条水槽。
是一组分流槽。
从门楣、门槛、水槽、左下缝隙,最后全部汇向第二道转折后的某个低点。
许临舟在低点画了一个圆。
“这里是井。”
陈问渠问:“铜井?”
“还不能确定。但它是所有汞线的汇点。”
罗京墨忽然从旁边拿出一本旧抄本。
“你们看这个。”
抄本是他从旧档里拍下来的,纸面上有一段《史记·秦始皇本纪》的旧注: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许临舟以前当然读过这句。
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
这句史料本该只作为背景存在。
现实中的秦始皇陵核心地宫未被发掘,任何人都不能把文献直接当现场结构图。许临舟也不想这么做。可黑水沟的汞槽太具体,具体到像有人拿着那句古文,设计了一套现代版的“百川”。
如果秦陵地宫是传说里的天下河海,那么黑水沟辛酉九号,就是一张被缩小、被改造、被用来认人的水银地图。
这张图不一定指向墓室。
它更像一套验证系统。
人名、灯数、敲击、汞线,全部在这张图上汇合。谁被写进名单,谁就会被这套系统“认”出来。
认错,就会换人。
这才可怕。
过去他只把它当成关于秦陵地宫的历史传说。可眼前这张汞槽图,让那句话有了更具体的形状。
不是水银装饰。
是水银线路。
陈问渠看着草图,声音很低。
“你是说,黑水沟这座门,在模仿地宫里的百川?”
许临舟摇头。
“不是模仿。”
他把石门、旧水文站、营地失踪点三个位置连起来。
“它像一张缩小的水银地图。”
就在这时,防水纸上那条代表主槽的线,慢慢渗出一点银色。
明明纸是干的。
那点银光却沿着许临舟刚画出的路径,自己向前爬了一寸。
最终停在草图边缘一行小字旁。
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