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函人名
乙卯侧室在风缝下面。
入口不在墙上,也不在地上。
它夹在裂开的秦篆石面和现代电缆之间,像一条被故意留出来的灰色夹层。梁工用探杆探了三次,每次杆尖都被冷风顶回来。
“空间太窄,人下不去。”
陈问渠看着倒计时。
还剩一分二十秒。
“那就让探头下去。”
内窥镜顺着夹层推进。
屏幕先是一片白雾,随后出现铜锈、石纹、黑色电缆。镜头往里十几厘米后,画面忽然开阔。
夹层尽头有一只铜函。
它不大,约一尺长,长方形,四角包着暗红铜皮。表面没有常见的龙凤纹,也没有陪葬器物那种装饰,只刻着一圈圈细小格线。
像账册。
许临舟一眼看见函盖中间的凹槽。
乙卯三号。
正好和回执薄片上的函位一致。
倒计时还剩五十秒。
铜函开始响。
叩。
叩。
叩。
不是从外面敲。
是里面有东西在敲盖。
陈问渠说:“取出来。”
梁工把夹具伸进去,刚碰到铜函,夹层上方的泥土就簌簌往下掉。
营地下方空腔正在收缩。
如果再拖,乙卯侧室会被重新压住。
贺重山站在警戒线外,声音冷得像雨水。
“陈问渠,这已经超出抢险范围。铜函可能属于重大文物,强行取出就是破坏。”
陈问渠头也不回。
“那您报警。”
她已经第三次说这句话。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像宣战。
梁工咬牙,把铜函一点点拖出来。
铜函离开夹层的瞬间,回执薄片上的倒计时归零。
没有爆炸。
没有塌方。
只有一声盖章一样的轻响。
证物盒里的薄片多出一行字:
乙卯三号,已收函。
许临舟看着铜函。
函盖没有锁。
只有一道银灰色细线,从盖缝里慢慢渗出。细线绕着函体走了一圈,最后在正面凝成四个小字。
铜函人名。
陈问渠让所有人后退,做了汞蒸气检测和表面拍照。
读数仍然低。
这东西像故意让他们打开。
越是这样,越不能急。
许临舟先听。
铜函里没有空腔回声。
里面塞满了东西。
薄片、竹简、纸,甚至可能还有磁带。不同材质在函体内部轻轻摩擦,发出极细的声响。
不是陪葬器物。
是档案。
陈问渠戴上手套,轻轻掀盖。
函盖打开一条缝时,里面涌出一股冷气。
冷气里没有腐味。
只有旧纸、铜锈和一种很淡的药水味。
第一层是铜片。
每片只有两指宽,边缘编号,表面刻着名字。
许临舟本以为会看见死者名单。
没有。
第一枚写着:赵守平。
状态:待归名。
第二枚写着:孙宇航。
状态:误应。
第三枚写着:马巍。
状态:未闭。
第四枚写着:陈问渠。
状态:待验。
这些人都不是陪葬者。
至少在他们被写下时,还活着。
第五枚之后,铜片的年代开始往前跳。
2005。
周启明。
状态:未出。
刘成益。
状态:误删。
马巍。
状态:残缺未闭。
这些名字有的出现在旧录音里,有的出现在已经被撤销的项目编号里。它们不是随机排列,而是按处理状态分组。
误应的人一组。
拒签的人一组。
未闭的人一组。
删名失败的人单独一组。
铜函像一只冰冷的抽屉,把每个人放进不同格子里,等待下一步处置。
陈问渠越看越沉默。
她不是怕。
她在忍怒。
如果这些铜片能被验证,秦岭九号项目的旧案规模会被彻底改写。
陈问渠的手停在第四枚上。
许临舟继续往下翻。
第五枚是他的名字。
许临舟。
状态:拒签。
函位:乙卯三号。
他的名字已经进了铜函。
不是将要进。
是已经在里面。
陈问渠低声说:“铜函不是古代名录。”
许临舟说:“是处理队列。”
谁误应,谁拒签,谁待验,谁未闭,都被分到不同状态。
门不是在杀人。
它在归档。
比杀人更慢,也更准。
罗京墨在对讲机里让他们继续翻底层。
许临舟翻到最后几枚,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个陌生名字。
陈霁。
状态:删名失败。
陈霁那枚铜片比其他铜片旧。
边缘被火燎过,背面有细小刮痕,像有人曾经试图把名字磨掉。可名字没有被磨去,反而被后来者用更深的刻线补了一遍。
陈问渠盯着它。
“霁,雨过天晴的霁。”
她像是在确认字形,又像是在确认某段记忆。
许临舟问:“你听过这个名字?”
陈问渠没有立刻答。
“我小时候,家里有个不能提的姑姑。”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轻到像怕铜函听见。
“我只知道她在 2005 年后失踪,家里说她调去外地,后来再没有消息。”
许临舟看向铜片。
删名失败。
如果陈霁真是陈问渠的姑姑,那陈问渠来黑水沟就不只是工作巧合。
长明会把她安排进来,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她查案。
而是为了补上陈霁当年没有完成的那一环。
陈问渠看着那两个字。
“她是谁?”
没人回答。
铜函里却传来一声很轻的女人叹息。
随后,函底一枚铜片自己翻了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字。
陈问渠,陈霁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