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无灯 第 6 章

没有回声的人

第 6 章 · 1635 字

他们赶回营地时,天还没亮。

雨小了一点,却没有停。黑水沟被一层灰白雾气压住,照明灯照不远,所有帐篷都像漂在泥水里的暗影。

陈问渠走得很快。

许临舟跟在她后面,左耳的疼痛又开始往太阳穴爬。旧水文站那盘磁带没有听完,罗京墨被安保夹在中间,怀里还抱着半盘残带,脸色比刚才更差。

指挥车停在营地中央。

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一支黑色录音笔躺在操作台上,红灯一闪一闪。旁边的队员离它足有两米远,像那不是录音笔,而是一枚随时会响的雷。

陈问渠上车前停了一下。

“谁碰过?”

队员摇头。

“没人敢碰。它自己响的。”

许临舟看了眼时间。

五点二十七。

从旧水文站磁带卡住到现在,刚好二十三分钟。数字本身没意义,许临舟不迷信数字,但他知道有人喜欢把无意义的东西伪装成规律,让人害怕。

他拿出拾音器,放在录音笔旁边。

“先外录。”

陈问渠点头,按下执法记录仪。

录音笔里的声音很轻,像隔着厚墙。

先是水声。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四个人,有人穿胶鞋,有人穿硬底靴,还有一个人的步子很拖,右脚落地比左脚慢半拍。

罗京墨听了两秒,脸色变了。

“这是旧水文站地下室。”

许临舟没有说话。

他也听出来了。背景里有同样的隔音棉闷响,还有铁梯轻微晃动的金属音。可这段声音不是他们刚才录的,声场更旧,底噪更厚,是磁带转录过的声音。

录音继续。

一个男人低声说:“刘工,到第二道门了没有?”

另一个人回答:“到了,风很急。许工让停。”

接着,是许砚山的声音。

“不能再走。这里没有人的回声。”

陈问渠看向许临舟。

许临舟的左手慢慢握紧。

没有人的回声。

这句话在声学里不成立。只要人在封闭空间里说话,就会有反射。墙、地面、顶部、设备、人体本身,都会把声音打回来。除非那个人不在同一个空间,或者他的声音被某种结构单独吞掉。

录音里,刘工笑了一声。

“许工,你别吓人。什么叫没有人的回声?”

许砚山说:“刚才点名,六个人进去,只有五个人回声。”

录音突然乱了。

有人问少了谁。

有人骂了一句。

接着,一个温和的男人声音出现。

“再点一次。”

许临舟抬眼。

这个声音他第一次听,但他几乎立刻知道是谁。

贺重山。

录音里的点名开始。

“刘成益。”

“到。”

回声从远处回来,拖着湿冷尾音。

“钟向东。”

“到。”

回声也回来了。

“马巍。”

“到。”

这一声很抖,回声却很清楚。

许临舟看向车外。

马巍不在现场。

刚才他们从旧水文站回来后,马巍就被安保看在二号帐篷。可现在二号帐篷门口空着,安保正在四处找人。

录音里,点名继续。

“许砚山。”

“到。”

许砚山的声音稳,回声也稳。

最后,贺重山问:“周启明。”

没人回答。

隔了几秒,另一个人低声说:“周工刚才还在。”

贺重山又问了一遍:“周启明。”

还是没人答。

录音里只剩水声。

许临舟的后颈慢慢发冷。

这就是没有回声的人。

不是回答没有回声,是人没了。六个人进入第二道门,点名时少了一个,而其他人竟然直到那一刻才发现。

陈问渠低声问:“周启明是谁?”

罗京墨抹了一把脸。

“2005 年死亡报告里没有这个人。”

“失踪名单呢?”

“也没有。”

许临舟说:“所以他才没有回声。”

陈问渠看他。

“如果一个人从所有报告里被删掉,他在档案里也不会留下回声。”

这句话说完,指挥车里静了几秒。

录音笔突然发出尖锐电流声。

许临舟立刻按住耳后。

电流声过去后,录音里传来一段更近的喘息。

许砚山说:“第三盘封存。周启明不在名单里,说明名单已经被换。临舟,如果以后有人让你查签到册,先查没有名字的人。”

许临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段话不是给当年的同事留的。

是给他留的。

录音继续往下走,却只剩嘈杂拖音。陈问渠让技术员接管录音笔,做只读备份。

许临舟下车。

天边仍然黑着。

石门方向传来一阵低沉闷响,像山体深处有东西动了一下。二号帐篷那边有人喊马巍不见了。

陈问渠立刻部署搜查。

许临舟却没有跟过去。

他走向石门。

不是靠近门缝,而是停在警戒线外。他让一名队员把扩音器拿来,自己打开拾音器,对准那扇黑沉沉的门。

陈问渠追过来:“你要干什么?”

“复刻当年的点名。”

“现在?”

“马巍不见了。周启明没有出现在报告里。我们要知道现在门后有没有多一个人,或者少一个人。”

陈问渠想阻止,最终没有。

许临舟打开扩音器。

雨水从他下颌滴下。他的左耳又开始疼,像有人在耳膜里慢慢转动一枚生锈螺丝。

他念出第一个名字。

“刘成益。”

石门后没有回应。

只有空而湿的回声,从第一道折返处回来。

他念第二个。

“钟向东。”

回声回来。

第三个。

“马巍。”

这一次,回声慢了半拍。

而且不是从石门正后方回来。

它从左下方,那道被人为抹平的门缝里回来。

许临舟看着波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陈问渠问:“怎么了?”

许临舟没有答。

他念出第四个名字。

“周启明。”

没有回声。

连风声都停了一瞬。

下一秒,石门旁那台气体检测仪突然尖叫起来。

显示屏上的读数直线上升。

报警位置不是门缝,不是水槽,也不是任何可见开口。

它指向一整面完好的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