汞线
气体检测仪的尖叫声,把半个营地的人都引了过来。
显示屏上的数值还在跳。
它不是从石门门缝上升,也不是从左下方那道被人为抹平的细缝上升。探头指向一面完整石墙时,读数反而最高。
地质组的人很快赶到。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梁,临时调来的环境检测专家。他看完数值,又看了看石墙,第一反应是摇头。
“误报。”
陈问渠问:“理由。”
梁工把检测仪拿过去,重新校准。
“汞蒸气不会隔着完整石壁冒出来。要么探头受潮,要么附近有旧电池、电缆、金属污染源。现在下雨,现场这么乱,数据不能直接当证据。”
他这话不算错。
许临舟也知道不该把一次报警当成结论。现场气流复杂,湿度过高,很多便携仪器都会漂。可他更清楚,石门后的回声不是误报,录音笔里的七分钟不是误报,签到册里那些死人名字也不是误报。
如果所有异常都被归类为误报,那就没人需要解释真相。
许临舟蹲下,看石墙底部。
墙下有一条很浅的积水槽。雨水从坡面流下来,沿门槛绕行,本该顺着低洼处向沟外排走。可这条水槽里的水没有往外流。
它在往里走。
流速很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只有水面上几粒碎泥不断被吸向石墙根部,才露出方向。
梁工说:“坡面回渗,正常。”
许临舟问:“那为什么回渗线只在这里?”
梁工皱眉。
“你是声学的,不是环境检测。”
“你是环境检测,也不是地下结构。”
陈问渠打断他们。
“说证据。”
许临舟从包里取出一根细玻璃管,用镊子夹着,轻轻碰了碰水面。水很浑,混着黑泥,看不出成分。他没有取样,只把玻璃管平放在水槽边,让雨水自然漫过。
几秒后,玻璃管一侧出现一道极细的银色光。
不是反光。
那道银线像活的一样,贴着玻璃管边缘慢慢爬动。
梁工脸色变了。
“别碰。”
许临舟当然不会碰。
他把玻璃管移到白色取样板上。银线细得像头发,断断续续,混在泥水里却不散。普通水银会成珠,表面张力强,不会这样铺成线。可如果它被极细的沟槽牵引,或者混着某种矿物粉,就会像一条黑水里的冷筋。
陈问渠低声问:“是汞?”
梁工这次没有立刻否认。
“要送检。”
许临舟盯着水槽。
“不用等送检。它不该在这里,也不该这么流。”
他用记号笔在防水板上画出石门、墙根、积水槽和气体检测点。正常水流应该从石门往沟底走,银线却反向贴着墙根回到门下。它不是被水带走,而像被某种更深的槽吸回去。
许临舟把硬币放在水槽边。
这一次,硬币没有被风吸住。
可它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很轻,像地下有一道看不见的水脉正在敲石头。
许临舟低头听。
左耳被纱布堵着,仍然疼。他干脆把右耳贴近地面,用指节压住另一边耳道,把杂音挡掉。
泥水冰冷,很快浸透衣袖。
他听见了。
石墙下面不是实心。
那下面有一条很窄的槽,槽里有东西在走。不是持续流动,而是一段一段,每隔五到六秒,便有一小股液体被推回门下。
像心跳。
许临舟站起身。
“封锁水槽。”
梁工立刻反对:“不能凭这个就扩大封控。现在现场人手不够,石门主缝还没处理。”
“主缝是给人看的。”许临舟说,“这条槽才是在工作。”
梁工冷笑。
“你说它在工作?它是古代机关?”
“我没说古代。”
这句话让梁工噎住。
陈问渠听懂了。
石门后第三段被人为处理过,旧水文站仍有新锁,签到册能被新系统套入旧编号。现在这条汞线反向回流,也不一定是两千年前留下的东西。
它可能被维护过。
也可能刚刚被启动。
陈问渠当即下令,封锁石门下方三米范围,所有水样分点编号。
许临舟却还在听。
那条银线每回一次,左耳深处就疼一次。最初只是胀,后来变成一种细小的敲击。不是从耳膜上来,是从记忆里冒出来。
二十一年前的录音里,刘成益问过一句:“不是水是什么?”
许砚山没有回答。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
那不是水。
许临舟忽然听见水槽里有声音。
一开始他以为是气泡,接着发现不是。
那声音有节奏。
很轻,很细,混在银线逆流的微响里,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蹲在水槽下面,隔着石头数数。
“一。”
“二。”
“三。”
许临舟猛地抬头。
陈问渠注意到他的反应。
“你听见什么?”
许临舟还没回答,气体检测仪再次报警。
这一次,读数没有升高。
屏幕上却跳出一个错误代码。
E-03。
许临舟看着那个数字,左耳里的声音继续往下数。
“四。”
“五。”
“六。”
数到第七下时,水槽里的银线突然断开,所有细碎金属光同时缩回石门底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数够了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