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点三盏灯
马巍是在守山人旧屋后面找到的。
他没有跑远。
从营地到旧屋不过三百米,中间隔着一片湿冷竹林。安保找到他时,他坐在屋檐下,浑身泥水,右手缩在怀里,脸朝着黑水沟方向,像在等什么。
陈问渠没有让人动粗。
她把马巍带进旧屋,关上门,只留下许临舟、罗京墨和一名安保。
屋里很暗。
木梁被烟熏得发黑,墙角堆着旧农具。正中供桌上没有神像,只放着三盏煤油灯。灯都很旧,玻璃罩发黄,灯芯被剪得很短。
许临舟一进门,就看见那三盏灯。
陈问渠也看见了。
“第三盏灯是什么意思?”
马巍坐在条凳上,低着头,像没听见。
罗京墨靠在门边,右腿疼得发抖,却仍然不肯坐。他看着那三盏灯,脸色比在水文站地下室还差。
许临舟问他:“你也知道?”
罗京墨说:“档案里有一句话。黑水沟夜工照明不得超过两盏。”
陈问渠皱眉。
“哪份档案?”
“旧水文站安全规程。公开版没有,手抄副本里有。”
“理由?”
罗京墨摇头。
“没有理由。就一句。”
没有理由的规程,往往是事故后留下的。
许临舟看向马巍。
“2005 年,第三次开门失败。你受伤,刘成益失踪,周启明被删掉。那天是不是点了第三盏灯?”
马巍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陈问渠立刻追问:“说话。”
马巍终于抬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像这一夜把他二十年的力气都抽干了。
“不是灯。”
许临舟没有打断。
马巍盯着供桌上的三盏煤油灯。
“山里以前没电。黑水沟夜里干活,只能点煤油灯。一盏照人,两盏照路,三盏照门。老辈子说,第三盏灯不是给活人看的,是告诉门后面,外面人齐了。”
安保忍不住低声说:“迷信。”
马巍转头看他。
那眼神让安保闭了嘴。
“你以为我愿意信?”马巍声音很哑,“我爹看水文站的时候,也不信。1997 年,他夜里查雨量,点了三盏灯,第二天从沟里回来,耳朵里全是黑泥。他说有人在水下数他名字。”
许临舟心里一沉。
水槽里的数数声。
不是第一次出现。
陈问渠问:“2005 年呢?”
马巍很久没有说话。
屋檐外的雨滴一下一下落进水缸里。
最后他伸出右手。
两截缺失的指节露在灯下,断口旧而硬。
“那天本来只点了两盏。许工说不能再往里走,贺老师说仪器缺照明,看不清第二道门。有人把备用灯接上了。”
许临舟问:“谁?”
马巍摇头。
“太乱。我没看见。”
“然后呢?”
“第三盏灯亮了以后,门里就起风。”马巍的声音低下去,“不是往外吹,是往里吸。刘工站得最近,一下就没了声。周启明去拉他,也没了。许工喊停,贺老师说只是塌方前兆。”
陈问渠脸色难看。
她显然不愿意把“贺老师”这个称呼和马巍口中的事连在一起。
许临舟却抓住另一个点。
“你刚才说,第三盏灯是告诉门后面,外面人齐了。齐了以后会怎样?”
马巍看着他。
“点名。”
屋里安静下来。
许临舟想起第 6 章录音里的点名。
刘成益,到。
钟向东,到。
马巍,到。
许砚山,到。
周启明,没有回应。
点名不是人在确认队伍。
是门在确认人数。
陈问渠问:“这些为什么不写进事故报告?”
马巍笑了一下。
“谁会信?你们这些人写报告,只要‘山洪’两个字就够了。”
陈问渠没有反驳。
许临舟走到供桌前。
三盏煤油灯并排摆着。前两盏灯座下面有灰,第三盏下面却很干净,像经常被拿起。许临舟把第三盏灯轻轻抬起,看到灯座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Q9-备用照明-3。
这不是老辈子的煤油灯。
是秦岭九号项目的备用照明器具。
所谓禁忌,被项目组带进了现代设备编号里。
马巍看见那行字,脸色又白了。
“你别碰它。”
许临舟放下灯。
他没有急着问马巍。
马巍已经被逼到边缘,再追下去,只会得到更多碎话。许临舟需要把这些碎话拼成能验证的东西。
第一,三盏灯不是普通照明,而是秦岭九号项目带入现场的设备。
第二,所谓禁忌至少在 1997 年已经出现,早于 2005 年项目进入黑水沟。
第三,第三盏灯亮起后,门内会“点名”。这个点名和第 6 章录音里的失踪逻辑一致。
许临舟想到这里,心里生出一种更冷的判断。
如果许砚山真的第一个点了第三盏灯,那未必是失误。他很可能已经知道门会点名,故意用这种方式确认门后到底少了谁。
换句话说,许砚山不是把人送进去。
他是在查谁已经被门吞掉。
就在灯座落回桌面的瞬间,外面营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对讲机里有人大喊。
“陈队!石门前备用灯自己亮了!”
陈问渠猛地打开对讲机。
“几盏?”
对讲机里全是雨声和喘息。
过了几秒,队员的声音才传回来。
“三盏。石门前现在亮了三盏灯。”
马巍整个人僵住。
他看着许临舟,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第一次点第三盏灯的人,不是贺重山。”
许临舟盯着他。
马巍说:“是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