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陈枝直接走进师尊的屋。
他没敲门。十二年里头这是他第一次没敲。
师尊坐在那张旧木椅上。新的茶碗端在手里。茶是热的。
师尊看见他进来,没说话。
"师尊。"陈枝走到桌前,"那位姓邓的金丹四阶。临走前留了一个字。"
"哪一个。"
"周。"
师尊把茶碗放下。
茶水在碗里晃了一线。师尊那只手很稳,碗里那一线晃——是他听见这一个字的时候——心口先动了一下。
陈枝看见了。
"师尊。"陈枝说,"晚辈问一句。"
"问。"
"是不是你杀了晚辈父亲。"
师尊那一双眼里头——又是那一份"早就知道这一日要来"的东西。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三线。
"——是。"师尊说。
陈枝站着没动。
他以为他听见这一个字——会崩。
他没崩。
他自己也奇怪——这一个字——压在他心口——和七日前在山门外——魏师兄那一指压上来——压住他心脉那一刻——一样的——没让他心跳变快。
师尊看着他。
"师弟。"师尊说,"——你坐。"
陈枝没坐。
"师尊。"他说,"——晚辈站着听。"
师尊望了他一刻。
"那就站着。"师尊说。
师尊从袖里头取出一段东西。
是一张半旧的纸。纸是泛黑的旧色。纸上一行字——是父亲那一手字。
"师尊。"陈枝认得那一手字,"——那是——"
"你父亲——临终塞给我的——最后一份。"师尊说,"我十二年里头——压在我袖里头——没拿出来过。"
师尊把那一张纸——推到桌上。
陈枝走过去——拈起来——读。
父亲那一行字——
"——周师弟——若我此夜不死——清虚宗按例——三月之内——会把我妻儿一并——切。"
"——若我此夜死——按例——清虚宗内门——会按'陈氏一支已绝'——结案——按例——三月之内——不再追。"
"——所以这一夜——我必须死。"
"——但——师弟——这一刀——我自己——下不去。"
"——下不去——是因为——我下了——我儿——气海里头那一线'印'——会跟着——崩。"
"——这一刀——按例——必须——师弟你——下。"
"——按例——师弟你——心稳——你下这一刀——我儿那一线印——能保住。"
"——周师弟——拜托。"
陈枝读完。
那一张纸——指尖压住——纸边压出一线汗。
他抬眼。
师尊望着他。
"——是父亲让你下这一刀的。"陈枝说。
"——是。"
"——你是按父亲的话——下的。"
"——是。"
陈枝把那一张纸——压在桌上——退了一步。
他闭眼。
气海里头那一线灵气——压上来——压到喉咙里头——压成一线热。
但热没冲出去。
他这七日里头读过一诀。气海化得动。这一线热——化成一线泪——从他眼角——压出来——压成一滴——挂在睫毛上头。
他没擦。
他睁眼。
"师尊。"他说,"——那一夜——父亲那一刀——你下完——之后——"
"——之后我把你父亲那一线印——从他后颈那一块——按住——压进了你的后颈。"师尊说,"——他临终那一刻——他自己也按了一份在我手心里头。"
"——所以晚辈这一块印——是父亲临终塞过来的。"
"——是。"
"——你那一份——压住——是因为——"
"——你父亲那一线印按到你后颈——按下去那一刻——你气海要炸。我用四百年寿命换来一道'血封'——把你气海那一线——压住。"
"——四百年——是残砥宗祖师的。"
"——也是我自己的。"师尊说,"——我那一夜——把我自己一份'命数'——压在祖师那四百年里头——一并——压住了你。"
陈枝望着他。
"——师尊那一份命数——"他问,"——压了多少年。"
师尊望着他——望了三息。
"——我自己的命——我十二年里头——只剩——半条。"
"——半条命——多少年。"
"——三个月。"师尊说,"——压到——清虚宗内门那一位姓裴的——来残砥宗那一日——为止。"
陈枝那一刻没说话。
他从今早进山门——见到那五个黑袍——到此刻——压了一日的"疑"——一线一线松开。
他看着师尊。
师尊那一双眼里头——那一份"早就知道这一日要来"——这一刻——从他身上——慢慢——退下去。
像一份压了十二年的——东西——卸了。
"师尊。"陈枝抱拳——跪了下去——朝师尊磕了三个头。
师尊没拦。
陈枝磕完——抬头。
"师尊。"他说,"——晚辈这一辈子——记得师尊养我十二年。"
师尊看着他。
"师弟。"师尊说,"——你下山。"
陈枝怔住。
"——师尊?"
"师弟。"师尊说,"——你三个月后回来——清虚宗那一位姓裴的——找你——也找我。我和他——是一份——他和你——是另一份。这两份——按例——不能压在同一个山门里头。"
"——你下山。"
"——三个月里头——你出残砥宗——朝南——朝东海——绕一段。把那一卷'攻'读完——把那一卷'守'读完。把那位赶尸人前辈最后那半段草绳——揣在心口。把陈氏那一支——五个人——压在你身上的'逆食祖'三个字——压稳。"
"——三个月后——你回来。"
"——你回来这一日——我和那一位姓裴的——按例了一份——不留——你。"
"——你接住——按例了一份——之后那一段——你自己——往前走。"
陈枝望着师尊。
师尊那一双眼里头——这一刻——是十二年里陈枝头一次——看见——一份不再是"师尊"的——
——是一位——十二年前——朝他父亲那一刀下去——之后——把这一份"压在自己心口"——一直压到今天的——人——的——眼。
那一份——比"师尊"——重一线。
陈枝又磕了一个头。
第四个。
"师尊。"他说,"——晚辈下山。"
"师弟。"师尊说,"——记一件事。"
"——是。"
"——你下山这一段——若有那一位姓裴的——派人——半路截杀。你不要按那一卷'攻'第二诀第三诀——一并读完——硬抗。"
"——你跑。"
"——你这一辈子——能跑——就跑。"
"——你父亲临终那一刀——压在你身上的——不是'扛'。是——'活下去——再说'。"
陈枝点头。
"是。"他说,"——晚辈记得。"
他起身。
转身——朝师尊屋外走。
走到屋门边——他停下。
"师尊。"他回头。
"——嗯。"
"——师尊那半条命——这三个月里头——师尊好好压。"
师尊望着他。
师尊那一双眼里头——那一份卸下来的东西——这一刻——又压上来一线——但这一线压得——很轻。
"——师弟。"师尊说,"——你也是。"
陈枝抱拳。
转身——出门。
主峰底下小院。
师姐沈枝在院外那一棵半旧的桂树底下站着。手里头压着一段东西。
"师弟。"师姐看着他,"——你下山。"
"是。"
"——师尊跟你说了。"
"——是。"
师姐把手里头那一段东西——递过来。
是一份册子——半旧——纸是泛黑的旧色。
"——这一份。"师姐说,"——是七日前山门外那五位——临走前——压在山门里头那块青石下面——给我的。"
"——师姐看过吗。"
"——没看过。"师姐摇头,"——他们五个临走那一刻——朝我说——'这一份——三个月后——逆食祖回来那一日——再开'。"
陈枝接过册子。
册子封皮上——压着一行旧字——
"——逆食一脉——四百年录——"
陈枝把这一份——揣进怀里——压在那一卷血色经文身侧。
"师姐。"他说,"——晚辈下山。三个月后——回来。"
"师弟——"师姐抬眼,"——我陪你下山。"
"——师姐不能陪。"
"——为什么。"
"——师尊那一份'压'——压住的不止我。还有师姐你。"陈枝说,"——师姐你陪我下山——师尊那一份'压'——按例——会先松半线。"
"——师姐你这一支——和我那一支——是父辈两人——压成的——一对。"
"——这一对——三个月里头——按例——不能两个一并出残砥宗。"
师姐望着他。
师姐眼里那一份——七日前在他屋里头——那一份"早就知道这一日要来"——这一刻——压成一份——很轻的——疼。
"——师弟。"她说,"——三个月后——你回来。"
"——回来。"
"——回来那一日——师姐——陪你——朝那一位姓裴的——出剑。"
陈枝望着她——望了三息。
"——师姐。"他抱拳,"——晚辈记得。"
转身。
朝山门——走。
走到山门外那块旧青石。
那块青石——七日前——他坐着守了半日。今天——他走出去——以后再走回来——已经不是这一份"守山门"的人。
陈枝抬手——按在青石上头——按了三息。
按了三息——他抬手。
转身——下山。
那柄旧木剑——挎在腰间。
胸口——那一卷血色经文——压在心口。
那一卷"逆食一脉四百年录"——压在经文身侧。
那位赶尸人前辈——那一段半旧的草绳——压在另一边——靠左肩那一块。
后颈那块胎记——压在颈后——这一刻——没烫。
但比这一刻之前任何一刻——稳。
陈枝走下山。
太阳已经偏西。
他十二年里头——下山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他自己知道——
——再走回来这一日——他不再是——"残砥宗最末弟子陈枝"。
他是——
——四百年里头——陈氏一支——剩的——最后一个——逆食祖。
走到山道转角那一处——七日前萧引一剑透死四个金丹后期的那一段——血迹已经被山雨冲过——青石上头只剩一线极淡的痕。
陈枝在那一线痕上——抬手——按了一下。
按完——抬脚——朝南——朝东海——继续走。
身后——主峰那一段——师尊屋里头——那盏灯——亮着。
师尊站在屋里头——望着窗外山道那一段——望了很久。
师姐沈枝在主峰底下小院那一棵桂树下——也望了很久。
大师兄萧引在演武场那一棵半旧的松树下——按着剑柄——望了很久。
王锦在山门外——按住山门那一根门柱——望了很久。
四个人——同一刻——望着山道转角那一段。
四个人——同一刻——心里头——压着——同一句话——
——三个月后——陈枝若回——四个人——一并——出剑——朝那一位姓裴的——压。
——若不回——
——四个人——按例——一并——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