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宗的第二队
七日后，巳时。
陈枝在演武场上正和王锦对到第十二招。
他这七日的修为又涨了半线。筑基四阶顶。再过两日，按这个速度，能摸到筑基五阶。
王锦的木剑这次没断。陈枝这七日明白了一件事：他不必快过王锦。他只需要在王锦那一指弹过来之前，让木剑提前半息错开那一寸。这一寸错开——是经文里"逆食"那一诀的衍生——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一寸会自己错开。
但每一次错开，他后颈那块胎记就烫一线。
第十二招的最后，王锦收剑。
"师弟。"他说，"你今天——"
王锦的话停了。
演武场入口那边——萧引快步走进来。
萧引来得很急。他一只手按着剑柄，剑柄上那个"萧"字——亮得比山道那夜更深一线。
"师弟。"萧引说，"山门外——三个金丹四阶。"
陈枝心口一沉。
"清虚宗？"
"清虚宗外门。"萧引点头，"是来'查实'的。"
"查实什么。"
"查实七日前山道转角那四具尸体——是不是萧引出的剑。"
王锦把木剑放回架子。
"萧师兄——"
"师尊不出。"萧引说，"师尊让我们四个出。沈枝在山门后侧。我山门内三步。王锦山门外左侧。师弟——"
"我山门正中？"
"是。"
陈枝把那一卷血色经文从怀里头摸出来——压回怀里更靠心口的那一块。
他朝萧引抱拳。
"大师兄。"他说，"晚辈准备好了。"
山门外那块旧青石外十丈——三个穿浅蓝弟子袍的金丹弟子站着。
打头那位四十出头，腰间挂剑，剑柄缠红绳——和七日前那位姓魏的金丹弟子一样——清虚宗外门。但这一位袍子上多绣一道银线。陈枝认得这一道银线——是清虚宗外门"传讯"一脉的标记。
"周宗主门下。"那位开口，声音平，"姓邓。"
陈枝没听过这位的名号。但邓姓金丹四阶——在清虚宗外门——是次于讲师叔那一线的——位置。
"邓师兄。"陈枝抱拳。
"我们三人今日来。"邓姓那位说，"是替清虚宗外门——查实七日前山道转角四位师兄之死。"
"邓师兄请问。"
"周宗主门下那位萧师兄——七日前——是否在山道转角那一段——出过一剑。"
"是。"陈枝答得干脆。
邓姓那位的眉毛——抬了半线。
"——师弟答得快。"
"邓师兄问得清楚。"陈枝说，"晚辈不必绕。"
邓姓那位身后两个金丹四阶——同时朝陈枝望了一眼。
"师弟。"邓姓那位说，"四位师兄之死——按修真界主流九大宗的规矩——萧师兄按例应当——抵命。"
"邓师兄请回。"陈枝说，"萧师兄不抵。"
"——师弟答得很快。"
"晚辈的师尊昨夜已经写好了一封信——压在山门里头那块青石下面——邓师兄走的时候——师尊会让晚辈送出来。"
"信里头是什么。"
"是按修真界主流九大宗规矩——回清虚宗外门讲师叔的——一封正面回函。"
"内容。"
陈枝抬眼。
"——'四位师兄那一夜——是先朝残砥宗主峰背后那条小道埋伏——按例先动手在前。残砥宗按例后动。残砥宗萧引出剑——属正当。'"
邓姓那位没说话。
"按修真界主流规矩。"陈枝说，"先动手者——后死。后动手者——按例不抵。这一条——清虚宗外门讲师叔自己——三百年前——也写过一份。"
"师弟读过那一份。"邓姓那位的眉毛——又抬了半线。
"晚辈读过。"陈枝抱拳。
事实上他没读过。他七日里头——师尊每天卯时陪他读演武场之前——会让他在屋里头先读半个时辰——清虚宗外门的所有"规矩录"。
师尊昨夜押的——就是今天这一段对。
邓姓那位身后那两位——脸色——开始沉。
"师弟。"邓姓那位说，"——你师尊押得很好。"
"晚辈不知道师兄说什么。"
"师弟。"邓姓那位摇头，"我们三人今日来——本来是按规矩——抵命。师弟那一封回函——把规矩按住了——抵命这一条——我们抵不了。"
"那邓师兄请回。"
"——但。"邓姓那位抬手。
那一抬手——陈枝心口一冷。
"我们三人今日——还有一份命令。"邓姓那位说，"——查实'逆食祖'。"
陈枝心口又跳一下。
"哪一位逆食祖。"
"师弟。"邓姓那位望着他，"——我们清虚宗外门讲师叔——三日前收到一份——从邪修界本支送过来的——'求归正书'。"
"求归正书——"
"邪修界本支陈氏——在'求归正书'里头写了一句——'我等五人——七日前已见逆食祖——逆食祖在残砥宗山门外——逆食一线——按例认可。'"
陈枝那一刻没说话。
斜疤那五个人——七日前过桥进邪修界——竟然——三日前就把一份"求归正书"——递到清虚宗外门讲师叔手上。
"邪修界本支——为什么要——"
"递这一份——"邓姓那位说，"——是因为——他们这一支——四百年里头——本来就是——'求归正派'。"
"求归正派——"
"四百年前那一刀切下去——切下去的不止'反派'。还切下去一支——四百年里头一直想求归正的——'未叛派'。"
陈枝心口一沉。
"——那一支。"邓姓那位说，"叫'陈氏'。"
陈枝望着他。
"师弟。"邓姓那位说，"——你姓陈。陈氏那一支这四百年里头——派出去三十六支——三十五支——求归正——三十五支——被——清虚宗内门——拒。"
"被拒一支——回去——三十六支里头——按例——殁。"
"四百年——三十五支被拒——三十五支殁。"
"——只剩你这最后一支。"
"陈氏。"
陈枝喉咙发紧。
"邓师兄是说。"他咬字清楚，"晚辈这一支——这四百年里头——不是'邪修'。是——一直想'归正'的——'被切支'。"
"是。"邓姓那位说，"——但讲师叔三日前收到那一份'求归正书'——按例——又拒了一次。"
"——为什么拒。"
邓姓那位望着陈枝。
"师弟。"他说，"——这一份'拒'的命令——不是讲师叔下的。"
"是哪一位下的。"
"——清虚宗内门一位。"邓姓那位说，"——姓裴。"
陈枝心口一震。
——裴。
师姐沈枝亥时陪他读"守"那一卷的时候——讲过——四百年前那一刀下去的人——是清虚宗当时一位掌门——叫裴远。
裴远三百年前坐化。
但——清虚宗内门里头——还有一位姓裴的——在压着——四百年里头三十五次"拒"。
"——那一位。"陈枝问，"——三个月后来残砥宗的——是他吗。"
邓姓那位望着他。
"——是。"
陈枝把这一句压住。
身后——萧引那柄长剑——一线——出鞘。
身后王锦——左手按住木剑。
身后沈枝——抬手——扶住身边那一根松树——指尖压住松树——一线极淡的剑气从指尖里头压出来。
邓姓那位身后那两位金丹四阶——也按住剑柄。
气氛一线绷紧。
"邓师兄。"陈枝抬手——压住身后三人，"——晚辈再问一句。"
"——师弟问。"
"——晚辈父亲。"陈枝说，"——是不是死在十二年前——'某一位'手里。"
邓姓那位那一双眼——望着陈枝——望了三息。
"——是。"
"哪一位。"
邓姓那位抿嘴。
"师弟。"他说，"——这一位的名字——我说出来——清虚宗内门——按例——会替我——抹了。"
"邓师兄不必说全名。"陈枝说，"——一个字。"
邓姓那位望着他。
"——周。"他说。
陈枝心口一震。
身后——王锦那一只按住木剑的手——一抖。
身后——沈枝那一线压住松树的剑气——散了一线。
身后——萧引那柄长剑——一线——又出鞘三寸。
但邓姓那位看见萧引那一线剑气——没退。
"师弟。"邓姓那位朝陈枝抱拳，"——我们三个今日来——查实两件事——萧师兄那一剑——已查实。逆食祖这件——也查实。"
"查实完。"
"——我们今日就走。"
"邓师兄请——"
"——但师弟。"邓姓那位最后一句，"——三个月后——清虚宗内门那一位姓裴的——来残砥宗——你师尊——挡不住。"
"为什么挡不住。"
"——因为你师尊——"邓姓那位转身，"——这十二年里头——他已经替你父亲——压了一份命数——压到他自己——只剩半条命。"
邓姓那位三人——转身——下山。
陈枝站在山门外——手心一片冷汗。
身后——萧引收剑——但收得比平时慢一线。
身后——王锦松手——长出一口气。
身后——沈枝望着陈枝——眼里头那一份"我没敢跟你说"——这一刻——比四日前在他屋外——又深一线。
陈枝转身。
他没看师尊屋的方向。
他朝主峰背后那条小道——望了一刻。
那条小道——七日前——他送过五个黑袍——朝邪修界。
那条小道——这一刻——他看见——是空的。
但他知道——
——这条小道——亥时之前——他要再走一次。
这一次——不是送别人。
是他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