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沈枝
第三日。
陈枝从演武场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他这三日——倒在演武场上的次数——加起来一共九次。
第一日三次。第二日四次。第三日两次——比前两日少了一次。萧引说,进步。
陈枝坐在床沿。
胸口那一卷血色经文——还没读。师尊只让他每夜睡前把经文压在枕头底下——别读。读了——就开始倒数三个月里那个"天劫"。
他后颈那块胎记——这三日——一日比一日烫。
气海里那一线灵气——也一日比一日浊。
他自己心里头算了一下。今早卯时——萧引一掌按下来的时候——他气海里那一线灵气突然炸开。原本筑基一阶顶的气海——直接涨到了筑基二阶。
筑基一阶到二阶——按残砥宗祖师定下的法门——平均要三年。
他用了三日。
而且每涨一阶——他咳出来的血——就深一线。
陈枝把胸口那一卷经文取出来,又压回怀里。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一只脚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他听得出。是师姐沈枝。
陈枝起身。
"师姐。"
门外那只脚停下。
"师弟,"沈枝的声音,"我进来。"
门推开。
沈枝穿一身浅青弟子袍,腰间挂一柄长剑。她二十二岁,金丹一阶——比王锦低三阶——但她那一双眼里头比王锦深三线。陈枝十二年里头每一次见师姐——师姐看他都是那一种"看一只小师弟"的眼神。
今天师姐看他——眼神不一样。
"师弟,"沈枝说,"师尊在主峰屋里头。我刚从师尊屋里头出来。"
"嗯。"
"我和师尊——刚才说了一段话。"
陈枝望着她。
"师姐,"他说,"师姐请坐。"
沈枝没坐。她在门里头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
"师弟,"她说,"我今天来——不是替师尊传话。是替我自己——告诉你一件事。"
"师姐请讲。"
沈枝吸了一口气。
"师弟,"她说,"我不姓沈。"
陈枝没动。
"我姓陈。"沈枝说,"和你——同一个支。"
陈枝心口跳了一下。
"我父亲,"沈枝说,"是你父亲的师弟。十二年前——我父亲和你父亲——同一夜——死在了同一座山上。"
陈枝的喉咙发紧。
"我那一年五岁。"沈枝说,"师尊把我抱回残砥宗——挂在二师姐那一支下头——改姓沈。这十二年里头——残砥宗里头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师尊——只有大师兄萧引。"
"和你。"沈枝说,"——从今天起。"
陈枝慢慢站起来。
"师姐——"
"师弟。"沈枝抬手,"你别着急。我话还没说完。"
陈枝把手放下。
"那一卷血色经文。"沈枝说,"师尊昨日给你看的那一卷——你父亲临终塞给师尊的——不止一卷。"
"——还有一卷。"
"师姐——"
"压在我枕头底下。"沈枝说,"压了十二年。我父亲临终塞给师尊的时候——师尊当夜分了一份——抄了一份给我。我五岁那年读不懂——但师尊说,等我十六岁——和你一起读。"
陈枝怔住。
"我今年二十二。"沈枝说,"我比你早六年——读完了我那一份。"
"师姐——师姐读完了——"
"读完了。"
"那师姐——"
"我没死。"沈枝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我读完那一份——气海震了一下——筑基九阶突破金丹一阶。当夜——师尊在我屋外站了一夜。"
陈枝望着她。
"我那一份——"沈枝说,"和你这一份——不完全一样。我那一份是'守'——你这一份是'攻'。我父亲和你父亲——临终各塞了一份——一对。"
"师姐——"
"师弟,"沈枝说,"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
陈枝等。
"第一件,"沈枝说,"你这三日演武场上挨的那九下——其实不是大师兄手下留情。是大师兄手下没留——只压到化神后期的最低一线——但你气海里头那一卷经文的'攻'——自己接住了。"
"师姐这话——"
"师弟,"沈枝说,"你这一卷经文——你没读。但它已经在替你读了。"
陈枝心口又跳一下。
"它从你后颈那块胎记里头——一日一线——朝你气海里头压。你这三日不知不觉——已经把第一卷的第一段——读了。"
"师姐——这一份——师尊知道吗。"
"师尊知道。"沈枝说,"师尊没拦——是因为这一份'读'是必须的。你气海要是不在三个月里头——通过经文涨到金丹一阶——三个月后清虚宗内门长老来——你绝对死。"
"师姐——"
"师弟,"沈枝抬手,"第二件。"
陈枝把那一句"我活不到金丹"咽下去。
"第二件,"沈枝说,"三个月后——来的——不止一位。"
陈枝望着她。
"我父亲临终——还塞了一封信给师尊。"沈枝说,"那一封信里头——有一段——师尊昨日没告诉你。"
"师姐说——"
"清虚宗内门长老来。"沈枝说,"——但这位长老背后——还压着一位'清剿派'核心。"
"清剿派——"
"四百年前那一刀。"沈枝说,"切下去的那一支——不是平白被切的。下刀的——是清虚宗当时一位掌门——叫'裴远'。这位裴远三百年前坐化——但他坐化前——把一份'清剿派'底子留给了徒弟。这一份底子四百年没断——一代一代——压在清虚宗内门里头——叫'清剿派'。"
"清剿派——还在。"
"还在。"沈枝点头,"三个月后那位内门长老——就是清剿派现任的掌灯人。他那一支——不是来'看'你的——是来'切'你的。"
陈枝心口压上来一份冷。
"师姐——"
"师弟,"沈枝说,"我今天来——还有第三件。"
"师姐说还有两件——"
"算我加一件。"沈枝抿了一下嘴角——这是十二年里头陈枝头一次见师姐这样笑。
"我那一份'守'——"沈枝说,"我陪你读。"
陈枝怔住。
"师尊不让你读你那一卷'攻'——是怕你三个月里头读穿——读穿你就死。但我那一卷'守'——可以现在就读。读完——你气海不会炸——但你气海外头——会多一层。"
"师姐——这一层——"
"挡得住一刀。"沈枝说,"挡不住第二刀。但只要挡住第一刀——你这三个月——能多活——三息。"
"三息。"
"够你出一剑。"
陈枝慢慢站直。
"师姐——"他抱拳,"晚辈拜谢。"
"师弟,"沈枝退了半步,"别拜。"
"师姐——"
"师弟,"沈枝说,"我陪你读那一卷'守'——不是因为我是师姐。是因为我父亲和你父亲——临终前——压在师尊手里头那一封信的——最末一句话——师尊昨日也没告诉你。"
陈枝望着她。
沈枝那一双眼里头——又是那一份"早就知道这一日要来"的东西。
"那一句话是——"沈枝说,"——'我儿和我侄女——若都活过十六——这世上还能多一条道。若都死了——这条道——四百年前就断了'。"
陈枝站在屋里头。
夕阳从窗外那一棵半旧的桂树叶缝里头——压进来一线。
那一线压在他胸口——压在那一卷血色经文上头——压上来一线烫。
他抬眼。
"师姐,"他说,"几时读。"
"今夜。"沈枝说,"亥时。我在我屋里头等你。"
师姐转身。
走到门外那一棵桂树下。
"师弟,"她回头,"今夜亥时——你来——别让大师兄看见。"
"为什么。"
"大师兄不是清剿派。但大师兄那一支——和清剿派——四百年前——是亲戚。"
师姐说完——抬脚——朝主峰背后那条小道走去。
陈枝站在屋里头。
胸口那一卷经文——又烫了一下。
后颈那块胎记——也烫了一下。
但这一次——比之前那两日——多了一线——他从来没有过的——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