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那五人
第七日,戌时。
陈枝在演武场上和王锦对了第二十一招。这一次他出剑只快了半线,王锦的木剑就被他削掉了一指头长的一段。
王锦把断掉的木剑收回来,看了一眼那道切口。
"师弟,"他说,"你今天比昨天又快了一线。"
"师兄手下留情。"
"我没留。"
陈枝喘了一口气。
气海里那股从经文渗出来的"攻"——和昨夜师姐陪他读完的"守"——这三日已经合上了一线。气海外头那一层薄薄的护——硬得能挡王锦半剑。
那是金丹一阶顶的护体。
他还是筑基二阶。
王锦把木剑搁回架子,正要再取一柄,演武场入口那边突然传来师尊的声音。
"停。"
师尊和大师兄萧引并肩走进演武场。师尊端着那只半旧的茶碗——但茶碗里头没茶。萧引手按腰间那柄长剑的剑柄。剑柄上的"萧"字这会儿亮着一线极淡的光。
陈枝心口一沉。
他十二年里头没见过萧引按剑。
"陈枝。"师尊开口,"穿好你的衣服。"
"是。"
"王锦,沈枝。"师尊朝场外那一棵半旧的松树底下点头——沈枝从松树后头转出来——她什么时候到的,陈枝没看见。
"五个人。"师尊说,"山门外。"
王锦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清虚宗?"
"不是。"师尊说,"那一支。"
"那一支"三个字一出口,演武场上四个人——王锦、沈枝、萧引、陈枝——同时停了一息。
师尊看着陈枝。
"师弟,"师尊说,"今天你出。"
陈枝抱拳。
"师尊。"萧引从旁边开口,"陈师弟筑基二阶。对面——"
"五个金丹三阶。"师尊说,"我知道。"
"——"
"陈枝今天不出,三个月后他出不来。"师尊说,"萧引,你压阵。王锦你左侧。沈枝你后侧。我守山门里头。"
"是。"
"陈枝——你站正中。"
陈枝抬眼。
"师尊。"他说,"晚辈一剑没出过。"
"今天出第一剑。"师尊说,"出剑之前——"
师尊把那只茶碗递到陈枝面前。
茶碗是空的。
"喝。"师尊说。
陈枝接过茶碗。
茶碗内壁上头——压着一线极淡的红——他用指头一抹——指头上染了一线血。
是师尊的血。
师尊的血在一只空茶碗里——没有茶——只有那一线血。
"师尊——"
"我的血。"师尊说,"化神中期。压住三息。"
师尊化神中期——一滴血——能压一位金丹后期半盏茶。
陈枝把那一线血咽下去。
血一入喉——他后颈那块胎记——猛地烫了一下——胎记下头那一道压了十二年的"血封"——震了半线。
气海一动。
筑基二阶顶——朝筑基三阶——硬挤了半线。
挤住了。
挤不上去。
气海外头那一层护——突然厚了一线。
师尊收回茶碗。
"够。"师尊说,"师弟——出。"
山门外。
那五人站在山门外那块旧青石的西边十丈。穿黑袍——不是清虚宗那种浅蓝。腰间没挂剑——挂的是一段段细长的骨节。
打头那位——三十出头——左眼那一块有一道斜疤。
陈枝从山门里头一出来——那位斜疤在十丈外抬眼——朝陈枝望了一刻。
那一刻——陈枝后颈那块胎记——又烫了一下。
但这一次——胎记不是被那位的目光"压"住的——是被那位"招"住的。
像是——认得。
"小师弟。"斜疤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是来接你的。"
陈枝按住胎记那一线烫。
"哪一支。"他咬字清楚。
"和你——"斜疤抬手指了一下自己心口,"——同一支。"
"姓什么。"
"我姓陈。"
陈枝心口跳一下。
斜疤身后那四人——也朝陈枝抱拳。
"我们这一支——"斜疤说,"四百年前被切剩三十七支——三百年里头死了三十六支——就剩我们这一支——还活着。我们这一支——三十二年前听说东境有一户——四百年里头第一次——把'印'传下来了。"
"我们找了你十六年。"
"找到你——已经晚了三日。"
陈枝心口又跳一下。
"——三日。"
"清虚宗那位姓魏的金丹弟子——"斜疤说,"七日前到了你山门外。我们五人在山下等了五日——等到他离开——我们才敢上来。"
"我们晚了三日——是因为我们怕。"
"怕你——"
"怕你——已经被清虚宗带走了。"
陈枝把这一句压住。
"师兄。"陈枝抱拳,"晚辈听不懂师兄的话。"
"师弟。"斜疤摇头,"你不必装。你后颈那块印——这十丈外——对我们五个——亮得像一盏灯笼。"
陈枝抿嘴。
"师兄请回。"陈枝说,"晚辈在残砥宗——师尊养我十二年。"
斜疤望着他——足足三息。
然后那位左眼斜疤——朝陈枝退了一步。
"师弟,"他说,"师兄今天来——本来是接你回去。"
"现在——"斜疤抬手——朝身后那四人——压了一下,"——师弟选了不回去。师兄就只剩——"
"——'切'。"
陈枝心口一冷。
斜疤朝陈枝抬手。
那一抬手——很轻——和七日前清虚宗那位姓魏的——同一种"轻"。
但魏那位的轻——是金丹后期那种"日常"。
斜疤这一抬手——是金丹三阶——朝下——压住一份"四百年的恨"。
——
陈枝那一刻没退。
他朝前——走了一步。
身位换得比这七日里头任何一次——都怪一线。
斜疤那一抬手——压上来——是一根细长的骨节。骨节出手快——快过陈枝任何一次和王锦对的招。
陈枝木剑出鞘——不是横削——是直直朝斜疤那根骨节顶上去。
剑路里头那一份"绕"——比七日前在演武场上头——明三线。
——啪。
骨节和木剑撞上。
撞那一瞬——陈枝后颈那块胎记——猛地烫了一下。
一线极淡的"邪气"——从斜疤那根骨节里头——朝陈枝木剑——透过来——朝陈枝胸口那一卷经文——压上来。
陈枝胸口那一卷经文——同时震了一下。
那一线邪气——半空里——被陈枝胸口那一卷经文——压住——朝陈枝气海里头——倒灌回去。
陈枝气海一震。
筑基二阶顶——朝筑基三阶——一线——硬涨上去。
斜疤那一刻退了三步。
斜疤的脸色——变了。
"——你。"他望着陈枝,"——你刚才——逆食了我那一线。"
陈枝自己也愣了。
他手里头那柄木剑——剑尖一颗血色的小光点——慢慢渗回剑身——隐入剑里——消失。
气海里头那一线刚刚涌上来的"邪气"——已经化成了筑基三阶的灵气。
干净。一线杂质都没有。
斜疤那一双眼里头——这一刻——是十二年里陈枝头一次在一个陌生人脸上——看见的——那种——
——看一位道祖的眼神。
斜疤朝陈枝单膝跪了下去。
"——逆食祖。"他说。
身后那四个黑袍——也朝陈枝单膝跪了下去。
"——逆食祖。"
陈枝站在十丈外——手心一片冷汗。
这五个金丹三阶的"那一支"——五人——朝一位筑基三阶——跪了。
山门里头——师尊那一只半旧的茶碗——啪——掉在了地上。
碎了。
师尊十二年里头——头一次掉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