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道 第 6 章

那一个赶尸人

第 6 章 · 2071 字

山门外,五人金丹三阶跪着。

陈枝站在十丈外,手心还在出汗。胸口那一卷经文已经停了——但后颈那块胎记还在烫。

山门里头师尊那只茶碗的碎片还在地上。师尊弯腰,把碎片一片一片拈起来——动作很慢,像在数。

王锦从师尊身后走出山门,手按剑柄。沈枝跟在王锦后面。萧引最后一个出来,长剑已经出鞘三寸——剑刃外那一线寒光直直压向那五个跪着的人。

斜疤抬眼。

"萧师兄。"他朝萧引一拱手,"我们今天不动手。"

萧引剑没收。

"你那一句'逆食祖'。"萧引说,"凭什么。"

"凭他刚才那一剑。"斜疤说,"金丹三阶的邪气——筑基二阶逆食一线——化成本身灵气——干净——一线杂质都没有。这一手——是道祖时代被切那一支——'逆食一脉'的法门——四百年里——再没人做到。"

"四百年里没人做到。"萧引重复,"你们怎么知道——这一手是逆食一脉的法门。"

斜疤朝萧引看了一刻。

"萧师兄。"他说,"我们这一支——四百年里头三十六支死了。我们这最末一支——靠的就是把这一手记得清清楚楚。我们记不清别的——只记得'逆食祖'怎么出剑——一记四百年。"

师尊把最后一片碎瓷拈起来。

师尊抬头。

"你们五个人。"师尊开口,"哪一支。"

"陈氏。"斜疤说,"东海外。"

"东海外——四百年前被切那一夜活下来的——只有陈氏。"师尊说,"我知道你们。我十二年前在乱坟岗——和你们一支当时的'掌灯人'——见过一面。"

"那位掌灯人是我父亲。"斜疤低头,"十二年前——他从乱坟岗回来——咳了三日血——第七日——殁。"

"殁前——他和我母亲说——'东境一个边宗——周泠然——可信'。"

师尊没说话。

斜疤抬眼。

"周宗主,"他说,"我父亲临终那一句——压了我十二年。今天我们五个找到东境——见到逆食祖——又见到你——这一句——我们才敢信。"

师尊望着他。

"你们怎么找到东境的。"师尊问。

"赶尸人。"斜疤说。

师尊的眉毛——抬了半线。

"哪一位赶尸人。"

"姓杜。"斜疤说,"中域偏南的那一位。三十二年前我们派他出去——找我们这一支的'印'。他三十二年里头朝南朝西朝北朝东——找了无数地方。十六年前——他在残砥宗山门下面那个小镇上——见到一位刚出生的孩子——后颈一块胎记——亮得他三十里外都能感应到。"

"那个孩子。"陈枝在十丈外开口,"是我。"

斜疤朝他抱拳。

"是。"

"那位赶尸人——"陈枝又问,"他这十六年——一直在残砥山下面那个镇子上吗。"

"在。"斜疤说,"他守了你十六年——没近你身一步。他怕近一步——清虚宗就感应到。"

陈枝心口跳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下山办事去镇上买盐——他每一次路过镇东那间废祠堂——里头总有一个老头蹲在门口编草绳。陈枝十二年里头每一次路过都看那老头一眼——老头每一次都朝他点头。陈枝以为是镇上一个普通的孤老头。

那不是孤老头。

是一位赶尸人。

守了他十六年。

陈枝把这一份压住。

"他还在吗。"

"七日前。"斜疤说,"他跟我们说——'清虚宗那一支已经动了。我守不住了。你们五个——能上山的就上山——上不了的——记住——逆食祖姓陈——后颈胎记——按印朝外'。然后他下了山。"

"下山——"

"昨夜——"斜疤说,"我们从山下回来——路过镇东那间废祠堂——见到他坐在祠堂门口。"

"他坐着死的。"

"草绳还在他手里头编着——编到一半。"

陈枝那一刻没说话。

他十六年。

那位赶尸人守了他十六年。守完——昨夜——坐在镇东那间废祠堂门口——把草绳编到一半——殁了。

陈枝喉咙里头一阵酸。

师尊朝陈枝看了一眼。

"师弟。"师尊说,"你晚一点——下山。去镇东那间祠堂——朝那位前辈——拜一下。"

"是。"

师尊朝斜疤那五人抬手。

"陈兄。"师尊说——这是十二年里头陈枝头一次听师尊用"兄"字称呼陌生人——"你们五个人——今天到此为止。"

"周宗主——"

"残砥宗护得住你们这五个人——这一刻。但护不住——这一夜过完。"师尊说,"清虚宗那一支已经在山下围了三圈。他们今天没动山门——是因为还在等一份命令。命令到——你们五个人留在残砥宗——一夜都过不了。"

斜疤抿嘴。

"那我们——"

"你们五个人——"师尊说,"今夜寅时离开残砥宗。从主峰背后那条小道——朝南——绕过中域——回邪修界。"

"逆食祖——"

"陈枝留下。"师尊说,"他三个月里头——必须留在残砥宗。三个月后——他自己走——还是被带走——那时候再说。"

斜疤看着陈枝。

陈枝朝斜疤抱拳。

"陈师兄。"陈枝说,"师尊说得对。今夜寅时——你们走。"

"逆食祖——"斜疤朝陈枝又跪了一次——这一次更深一线,"——你父亲临终一句话——我父亲临终时转告我母亲——我母亲临终时转告我——'我儿和那位逆食祖——若都活过——这世上多一条道'——这一句——我守了十二年。今夜寅时我们走——三个月后——逆食祖若活——我们这最末一支再来接你。"

"若不活——"

"我们这一支——也就到此为止。"

陈枝把这一句压住。

"陈师兄。"他说,"今夜寅时——我送你们五位到主峰背后那条小道。"

"逆食祖——"

"是我应该的。"陈枝说,"那位赶尸人前辈守了我十六年——我连他面都没正面认过。今夜——你们五位是为了我——绕过中域回去——这一程路上——我应该送。"

斜疤朝他点头。

师尊没拦。


亥时。

陈枝独自下山。

镇东那间废祠堂的木门半开着。陈枝推门进去。

门内一张旧木桌——桌上一盏油灯——油灯还亮着。桌前那把旧木椅上——一位老头坐着。穿一身洗旧的灰布袍——双手放在膝上——左手里头攥着半段没编完的草绳。

陈枝走到老头面前——跪下——朝那位老头磕了三个头。

老头没动。

陈枝起身——把那半段草绳从老头手里头——轻轻取下来。

草绳是用三股黄草拧的——拧法很怪——不是镇上常见的那种。

陈枝把草绳贴近油灯——草绳上头——压着一行极淡的血字——三个字——

"——枝——保——道——"。

陈枝把这一段草绳——揣进怀里。

他朝那位老头又磕了三个头。

"前辈。"他说,"晚辈姓陈。"

"晚辈这十六年里头——每一次路过这间祠堂——前辈都朝晚辈点一下头。"

"晚辈不知道前辈是什么人。"

"晚辈现在知道了。"

"晚辈姓陈——名枝——后颈一块胎记——按印朝外。"

陈枝那一刻——心跳——又慢了一线。

但这一次——他没有按住。

他知道——这一线慢——是这位前辈守了他十六年——今夜——他一份还。

陈枝朝那位老头——再磕一个头。

第四个。

然后他抬头——朝祠堂屋梁上头——望了一刻。

屋梁上头——压着一线极淡的灰尘——灰尘里头——一根半旧的木簪——挂在屋梁中央那一处。

陈枝认得那根木簪。

那是师姐沈枝的款式。

但师姐今年二十二岁——这间祠堂里头那根木簪——上头那一线灰——压了至少五十年。

不是师姐的。

是更早一位"沈枝"的。

陈枝把这一份——压住——没去拿。

他转身——出门。

门外亥时已过。

陈枝抬头朝山上望——主峰那一段——师尊屋里头的灯还亮着。

他抬脚——朝主峰走。

寅时还有一段路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