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山道
寅时一刻。
主峰背后那条小道——是残砥宗祖师二百年前亲手开的。窄,不到三尺,两侧夹一段段青石。这条路从主峰背后绕过半座山——直接通到东境最北的那一段山脉。山脉过去——就是中域南端——再过去——就是邪修界。
陈枝带着那五个穿黑袍的——和大师兄萧引——一前一后——走在这条小道上。
师姐沈枝站在主峰那一端的小道口送。师尊没来送。
走了大约半里——萧引在前头停下。
"师弟。"萧引压低声音,"前头——三里外——有一队人。"
陈枝心口一沉。
"清虚宗?"
"清虚宗外门。"萧引点头,"四个金丹后期。在山道转角那一段——埋伏。"
斜疤在后头开口。
"萧师兄。"他说,"我们五个人——绕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要多走两日。"萧引说,"你们五个金丹三阶——绕着走——天亮前出不了东境。天亮——清虚宗的化神就到。"
"那——"
"我去。"萧引说。
陈枝望着他。
"大师兄——"
"师弟。"萧引转头,"你十二年里头没看过我出剑。今天看一次。看完——你带这五位继续走——别等我。"
"大师兄——"
"师弟。"萧引按住陈枝肩膀——按了一下——很轻——但那一份重——压得陈枝差一点跪下,"你父亲十二年前——临终塞了一封信给我。信里头一句——'我儿十六岁那年——你替我送他出残砥宗第一次'。"
"今天——"
"是这一次。"
陈枝喉咙发紧。
萧引把腰间那柄长剑拔出来。
剑出鞘——一线极淡的寒光——从剑刃上压出来——朝山道前头那一段——直直透过去——透过三里地——透到那个埋伏的山道转角。
陈枝从来没见过这种剑气。
那一线寒光——三里外那一段——刺到了空气里头。
啊——的一声。
三里外——一个人惨叫。
那一线寒光——透过那个人的胸口——还没停——又透过下一个——再下一个——
四声惨叫——三里外——一并响起来——又一并断了。
四个金丹后期——在山道转角埋伏的——萧引一剑——四个全死了。
萧引把那柄剑——慢慢压回剑鞘。
"师弟。"他说,"这就是化神后期。"
陈枝站在那儿——手心又出了一层冷汗。
"师弟——"萧引转头,"你记住一件事。"
"是。"
"今天我这一剑——是化神后期那一线。三个月后清虚宗内门长老来——比我高一线。"
"这一剑你扛不住。萧引扛不住。残砥宗除了你师尊——全宗加起来扛不住。"
"——"
"你三个月里——必须自己把这一线找出来。"
陈枝望着他。
"大师兄是说——"
"我教不了你。你师尊也教不了你。"萧引说,"那一线只能你自己——从那一卷经文里头——读出来。"
陈枝把这一句压住。
萧引抬手——朝那五个黑袍点头。
"陈兄。"萧引第一次用"兄"字称呼斜疤,"你们五个——从这条小道继续往北走。一里之后那一段——我已经替你们清出一段了。"
"萧师兄——"
"走。"
斜疤朝萧引深深一拜。
五个黑袍——继续朝北走。
陈枝跟在后面——走了二十丈——回头。
萧引站在那儿——还没动——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望着陈枝那一边。
陈枝朝他抱拳。
"大师兄。"
"师弟。"
"晚辈这一辈子——记得这一剑。"
"师弟。"萧引那一双眼里头——又是那一份"早就知道这一日要来"的东西,"——你这一辈子——以后还要替你父亲——还很多。"
陈枝点头。
转身。
继续朝北走。
走到三里外那个山道转角。
四具尸体——倒在那一段石阶上。
四个清虚宗外门金丹后期——四个胸口都有一个圆圆的洞——洞和洞——一个对一个——四个对穿——萧引那一剑从第一个胸口透到第四个胸口——一线穿。
陈枝走到第一个尸体面前——蹲下去。
那位金丹后期——三十出头——脸朝下倒着。陈枝把他翻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脸。
陈枝认得这张脸。
七日前在山门外——这位是跟在那位姓魏的金丹弟子身后——按住陈枝左肩那一位——金丹后期。
陈枝心口跳一下。
那位的眼睛半睁着——眼里头那一刻——还压着一线极淡的"震惊"。
不是被萧引那一剑透死的震惊。
是另一种——
——这位临死那一瞬——朝陈枝这边望了一眼——望见陈枝从山道下头走上来——他认出了陈枝——他在临死那一瞬——震惊。
斜疤站在陈枝身后。
"逆食祖。"斜疤说,"这位——他临死那一线邪气——还在他胸口那个洞里头——有半线没散。"
"半线。"陈枝说。
"逆食祖要不要——"
陈枝望着那位金丹后期的脸——望了三息。
"——要。"他说。
陈枝抬手——按在那位金丹后期胸口那个洞上头。
后颈那块胎记——又烫了一下。
胸口那一卷经文——也震了半线。
那半线还没散的邪气——从那位胸口那个洞里头——朝陈枝手掌——顺着——透过去——朝陈枝气海里头——倒灌。
但这一次——和山门外那一战不一样。
这一线邪气——比斜疤他们五人那一支的——冷三线。
不亲。
像吞一口冰。
陈枝胸口经文压住那一线邪气——化进气海——但化得很涩——花了五息——才化干净。
化完。
陈枝吐了一口血。
气海里头——筑基三阶顶——朝筑基四阶——硬涨上去。
斜疤皱眉。
"逆食祖。"他说,"这一线——你不该吃。"
"哪里不该。"
"这一线邪气——和我们那一支不同。"斜疤说,"四百年前那一刀——切下去的不是一条——是好几条。我们陈氏一支——是切下去的'本支'。这位金丹后期身上这一线——是切下去的——'旁支'。"
"旁支。"
"血脉远。"斜疤说,"你逆食旁支的邪气——气海化得动——但寿元——按例每化一线——压一年。"
陈枝心口一冷。
"压几年。"
"逆食祖——这一线半——大约——"
斜疤算了一下。
"——半年。"
陈枝把这一句压住。
他抹了一下嘴角那一线血——站起来。
"陈师兄。"他说,"——继续走。"
斜疤望着他。
"逆食祖——"
"半年。"陈枝说,"——值。"
他朝那四具尸体——抱了一拳——转身。
朝北走。
斜疤和身后那四个黑袍——跟上。
走到山道最北那一段——天已经亮了。
山道尽头——是东境和中域之间那一段山脉。山脉那边——一片白雾。雾里头——一只断了的旧木桥——压在两座山之间。
斜疤朝陈枝——又跪了一次。
"逆食祖。"他说,"我们五个——从此过桥。三个月后——我们再来。"
"陈师兄。"陈枝抱拳,"那一个——压住我父亲临终那句话——的——你母亲。"
"她——"
"还在吗。"
斜疤摇头。
"我母亲——三年前——殁了。"
陈枝把这一句压住。
"那——"
"逆食祖——"斜疤说,"我母亲临终那一线话——压在我心里头——'我儿——你若见到逆食祖——就转告他——你父亲——不是死在四百年前那一刀里——是死在——'"
斜疤停了一刻。
"是死在哪里。"陈枝问。
"——'十二年前——某一位——手里'。"
"哪一位。"
"我母亲没说。"斜疤摇头,"她说——'这一位的名字——我说出来——逆食祖会三息内崩'。"
"她让我——别说。"
陈枝那一刻——心口一沉。
"陈师兄——"
"逆食祖。"斜疤朝他抱拳,"三个月后——我若还活——我把这一位的名字——告诉你。"
"今天——晚辈不能说。"
"是。"
斜疤五人——朝陈枝再一拜。
转身——朝那座断桥——走过去。
雾里头——五个黑袍——一线一线消失。
陈枝站在山道尽头——望着那片白雾——望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萧引。
萧引一身轻汗——剑还在腰间——剑柄上的"萧"字——这一刻不亮了——压着一线极淡的暗。
"师弟。"萧引说,"回去。"
"是。"
陈枝转身——朝南走。
走了五步——他停下。
"大师兄。"他问。
"嗯。"
"那位陈师兄母亲——她临终那一句——压住的——是哪一位。"
萧引望着他。
"师弟。"萧引说,"你师尊——三个月后——会自己告诉你。"
陈枝抿嘴。
"是。"
他抬脚——朝南——继续走。
但他心里头——已经有一线——抬起来了。
那一线——是他这十六年里头——从来没有过的——
——一线极淡的——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