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诀
回宗的一路上,陈枝没说话。
萧引也没说话。
走到主峰底下小院——师尊已经在屋檐下等了。师尊手里头端着一只新的茶碗——那只半旧的——昨夜在山门里头碎了——师尊从屋里头取了一只新的。
新茶碗也是半旧的。
"师弟。"师尊看着他,"进屋。"
"是。"
陈枝跟师尊进屋。
屋里头那张旧木桌上——师尊已经把那一卷血色经文——摊开了。
"师弟。"师尊说,"你今天——可以读第一诀。"
陈枝望着经文。
经文摊到第三页。第一页是空白。第二页是一行旧字——压在最末——是他父亲那一手字——陈枝五岁前学过他父亲那几张写过的纸——他认得。
父亲临终那一行字——
"——枝儿——读此诀者,三月内损寿一岁。九诀读完——损寿九岁。但九诀读完——你能扛清虚宗内门长老一刀。"
"——为父——只能——给到这里。"
陈枝把这一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他抬眼——看师尊。
"师尊。"他说,"九年。"
"九年。"师尊点头。
"晚辈这一辈子——读完九诀——只剩九年。"
"是。"
陈枝把那一行字——又读了一遍。
"师尊。"他抬眼,"晚辈想问一件事。"
"问。"
"晚辈父亲——他是怎么死的。"
师尊那一只新茶碗——放在桌上——没动。
师尊那一双眼里头——又是那一份"早就知道这一日要来"的东西。
"师弟。"师尊说,"这件事——我答你——三个月后。"
"为什么不是现在。"
"现在你读这一诀——损一年寿。如果再加这件事——你读不完。"
"——"
"师弟。"师尊抬眼,"你读这一诀——需要心稳。今天你出过山门一趟——见过萧引那一剑——见过那位赶尸人前辈——见过陈氏那一支——心里头已经多了三份。再加你父亲怎么死的这一份——四份——压在你气海上头——读这一诀气海要炸。"
"师尊是怕——"
"我怕你今天读不下去。"师尊说,"我等你三个月。三个月里头你慢慢压。压到你心里头能扛——你来问——我就答。"
陈枝望着师尊。
那一线"疑"——从昨夜山道上头抬起来的——这一刻——又深了半线。
但他没问下去。
他把那一线——压在心里头——和他父亲临终那一行字——压在一起。
"是。"陈枝抱拳。
师尊推那一卷经文。
"读。"师尊说,"我陪你。"
陈枝坐到桌前——把那一卷经文——拈到面前。
第三页——是第一诀。
"——逆食。"
第一诀只有三个字——下头一段口诀——又是父亲那一手字。
"——内息回流,外气倒灌。胎记为枢,气海为槽。"
"——一线进,一线压。压不住——崩。压住——化。"
陈枝盯着那十六个字——看了三息。
然后他闭眼。
胸口那一卷经文——按上他心口那一块。
后颈那块胎记——慢慢热——像被一只手——按住——压。
气海里头那一线灵气——从筑基三阶——慢慢——朝外——倒出来——朝胎记那一边——压。
陈枝喉咙发紧。
师尊在桌对面——一只手按在他左肩上——按了一下。
"师弟。"师尊说,"——压住。"
陈枝压。
气海里头那一线灵气——从胎记那一边——绕过来——又——从胎记里头——倒回去——回到气海——化成另一线——比刚才——清三线——的灵气。
气海一震。
筑基三阶顶——朝筑基四阶——一线——通——上去。
陈枝睁眼。
胸口那一卷经文——一线热——退下去。
后颈那块胎记——也凉了一线。
陈枝抬手——看自己的指甲。
左手食指——指甲那一块——压上来——一线极淡的——黑。
不是肤色那种黑。
是别的——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黑。
师尊看见。
师尊的眉毛——抬了半线——又压回去。
"师弟。"师尊说,"——一岁。"
陈枝把指甲收进袖口。
"师尊。"他问,"晚辈的寿——压在指甲上头吗。"
"每读一诀——压在你身上不同的一处。"师尊说,"第一诀——左手食指。第二诀——右手食指。一直到第九诀——压在你眉心。"
"九诀读完——左右手两食指 + 两中指 + 两无名指 + 两小指 + 眉心——一共九处——全压上一线黑。"
"九岁——压完。"
陈枝点头。
"师尊。"他说,"晚辈今天读完第一诀——是不是——三个月里头——还能读三诀。"
"两诀。"师尊说,"间隔——一个月。"
"两诀——"陈枝算了一下,"——筑基四阶——再读两诀——筑基六阶。"
"是。"
"清虚宗内门长老——化神后期?"
"——化神大圆满。"师尊说,"差合体一线。"
陈枝把这一句压住。
筑基六阶 vs 化神大圆满——按修真界主流的境界算——差六个大阶。
差六个大阶——按主流的法门——抬一根手指就能压死。
但陈枝这六个大阶里头——压着一卷经文——压着两诀逆食——压着九年寿元换来的——一份——化神大圆满都没有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但他心里头那一线——从他第一次按住那一卷经文起——就压着——这一刻——清楚了一线。
那一线——是——
——他父亲临终那一份——给他的——道。
"师尊。"陈枝抱拳,"晚辈——读。"
师尊望着他。
"师弟。"师尊说,"——一个月后——第二诀。"
"是。"
"这一个月里头——你照旧——卯时演武场——王锦陪你喂招——萧引压阵。"
"是。"
"还有一件——"师尊说,"——你师姐——亥时——继续陪你读那一卷'守'。"
"是。"
师尊把那一卷血色经文——卷起来——重新用那一段半旧的青布——包好——递给陈枝。
"师弟。"师尊说,"这一卷——从今夜起——你自己保。"
"师尊——"
"我十二年里头替你保——已经够了。"师尊说,"——剩下三个月——这一卷压在你怀里头——你自己——和它——磨。"
陈枝接过经文。
经文压在他胸口——还是那一份烫——但比昨夜——多了一线——他从来没有过的——
——稳。
他朝师尊抱拳。
转身——出门。
走到屋外那一棵半旧的桂树底下——他抬眼——朝主峰背后那条小道——望了一刻。
寅时那条小道——五个黑袍——绕过中域——回邪修界。
陈枝心里头——有一份——从今夜起——再也压不下去的——
——他不再属于残砥宗了。
他十二年里头——师尊给他的——这一切——师姐给他的——这一切——大师兄给他的——这一剑——这一切——压在他身上——是恩。
但今夜起——他身上多了一份——他自己的——道。
那一份道——和残砥宗——不再——是——一支了。
陈枝抬脚——朝自己屋里头走。
亥时——师姐还在等他——读那一卷"守"。
那一卷"守"——和他这一卷"攻"——是父辈两人——临终——压成的——一对。
他读完——四个月后——会知道——那一对——压住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