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伯下棋

二师伯到草庐外那一寸位置上的瞬间——他自己手心里头抱着一只极旧、极旧的、几乎裂开的小棋盘。这一只棋盘是二师伯一辈子四百年里头每日朝山门后山东边那一处旧棋盘前面坐着没动那一只棋盘的"——副本"——是他自己今早起朝草庐外走的路上从原来那一只棋盘上挪下来的一份念。棋盘上还压着一颗极小、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黑子——这是"——崩天之变"那一年二师伯算漏的最后一子。

二师伯朝草庐外那一只极旧的小蒲团旁慢慢、慢慢地坐下来。坐下来的姿势比大师伯那一份"——坐立不分"还慢一线——是二师伯一辈子四百年里头压过的"——慢"。坐下来之后他朝两位徒孙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孩子、师玉。""——……二师伯。""——……二师伯。"两人同时朝二师伯长揖到底。这一份长揖里头压着的不是辈分——是承认。承认二师伯这一辈子四百年里头压在山门后山东边棋盘前面那一份"——慢"——今早起头一回正面在两位徒孙面前立成一线。

二师伯朝棋盘那一颗极小、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黑子极轻、极轻地、抬手一线——他自己手心里头那一线极淡的、极淡的"——气"朝那一颗黑子上漫了半线。漫到一寸距离上停。停的瞬间——黑子朝棋盘上某一寸位置上慢慢、慢慢地落下半线。这一份"——落"是这一辈子四百年里头第一次。黑子落下的位置上——是棋盘上"——通天梯"那一道线的最后一手。这一手二师伯一辈子四百年里头从未在外人面前落过；今早起头一回落。 老胡蹲在草庐外那一处极小空地中央朝二师伯长揖一礼。"——二师伯，您这一辈子四百年里头算漏的那一子——今早起在两位徒孙面前正面落下来。""——……是。"二师伯朝老胡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一份点头比这一辈子四百年里头任何一次都深一线。"——晚辈这一辈子四百年里头压在棋盘前面坐着没动——压的是这一辈子算到的所有子。可'——崩天之变'那一年里头算漏的最后一子——这一辈子三百多年里头压在心里头每日朝棋盘上摆——可一直没落。今早起在两位徒孙面前正面落下——晚辈一辈子算漏的那一子——头一回正面立成根。"

二师伯朝两位徒孙低声："——孩子、师玉，'——崩天之变'那一年里头算漏的最后一子——是关于'——通天梯'的最后一手。通天梯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在大陆地脉某一处暗角偷偷压过的'——梯'——是上古六道当年立约之前那一份'——气'。这一份'——气'里头压过的不是别的——是六道里头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过的'——逆'——可以从大陆地脉某一处暗角朝天上漫的那一道'——通'。""——……朝天上通。""——是。"二师伯朝师玉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小扫朝二师伯长揖一礼。"——二师伯，通天梯的最后一手——这一辈子立完之后——通天梯朝天上通的那一道气——能压住吗。""——……压住一寸。"二师伯朝小扫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可压住的代价——是晚辈这一辈子四百年里头压过的所有子——今早起从此不再朝棋盘上落。""——……不再落。""——是。"二师伯说，"——晚辈这一辈子从今早起从此不再下棋。这一辈子四百年里头每日朝棋盘上摆的那一份'——慢'——今早起朝两位徒孙这一边漫成完整的'——慢授'。" 二师伯朝两人慢慢、慢慢地把手心里头那一只极旧的小棋盘朝两人这一边漫过来。漫到一寸距离上停。这一只棋盘在两人面前一寸位置上极轻、极轻地颤了半线。颤完之后棋盘上那一颗"——通天梯"最后一手的黑子——朝两人左肩印浮那一寸位置上漫过去半线。漫过去之后——两人左肩印浮上那一道极淡、极淡的纹路——朝胸口字条那一寸位置上漫了半线。漫过去之后——两人身子上那一道完整的双印浮——头一回正面接到二师伯一辈子四百年里头压过的"——慢授"。这一份"——慢授"立在两人身上之后——双印浮上那一道一辈子十八年和二十二年里头压过的"——慢"——再深一线。

师玉朝二师伯长揖到底。"——二师伯，慢授立完之后——晚辈这一辈子从今早起在外人面前压过的'——慢'——立成完整。""——……立成完整。""——是。"二师伯朝师玉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一份'——慢'立完之后——你们两人这一辈子在山外赶过的所有路上压过的脚步——头一回正面立成根。" 二师伯朝程归师伯长揖一礼。"——师兄。""——……师弟。"程归师伯朝二师伯长揖回礼。两位师兄弟今早起在草庐外那一寸位置上正面合在一处的瞬间——草庐外那一片极小的空地中央——一线极淡的、极淡的"——金"——再深一线。这一线深下去之后——师门里头那一份"——立"——立完两根（大师伯坐根、二师伯慢根）。立完之后——草庐外那一片极小空地中央压过的"——气"——头一回正面立成两根的"——稳"。

二师伯朝两位徒孙长揖一礼之后慢慢、慢慢地朝草庐外那一只小蒲团旁那一寸位置上立下来。立的姿势比大师伯那一份"——坐立不分"还慢一线。立完之后他自己一辈子四百年里头从今早起从此不再下棋——可他立在草庐外那一只小蒲团旁那一寸位置上的"——坐"立成完整。

胸口字条今早第二十一次"——颤"。颤的方向今早朝二师伯立坐的位置——朝二师伯朝两人漫过来的"——慢授"那一份"——授"——朝草庐外那一片极小空地中央立成两根的"——稳"——三个方向同时漫了一线。颤完之后字条慢慢、慢慢地稳下来——稳的位置上比这一辈子十八年里头任何一次都深一线。这一份深里头压着的是——二师伯朝棋盘上落下的那一颗"——通天梯"最后一手的黑子——通过这一份"——慢授"漫到两人胸口字条那一寸位置上的"——稳"。山门后山深处又一线极淡的、极淡的"——脚步声"——朝草庐外这一寸位置上漫过来。这是三师伯朝草庐外走的脚步——比二师伯那一份脚步声还慢一线；可这一份"——慢"里头压过的是三师伯一辈子三百年里头每年自折寿一年续"——封天阵"那一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