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师伯熄灶

六师伯到草庐外那一寸位置上的瞬间——他自己手心里头握着一只极旧、极旧的、几乎散架的小汤勺。这一只小汤勺是六师伯一辈子三百年里头每日在山门后山灶屋翻饭那一锅汤前面握过的勺；今早起头一回离开灶屋那一寸位置上朝草庐外这一寸位置上走。汤勺上压过的"——汤气"——和卷一里头小扫每日远远闻到的那一线极淡、极淡的"——养气"是同一种气；可今早起这一份汤气压在六师伯手心里头朝草庐外漫过来的瞬间——比卷一里头那一线还淡一线。淡的不是汤气——是六师伯朝草庐外走的脚步压在身后那一份"——熄"。

六师伯朝草庐外那一只极旧的小蒲团旁慢慢、慢慢地坐下来。坐下来的姿势比五师伯那一份"——压"还慢一线。坐下来之后他朝两位徒孙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孩子、师玉。""——……六师伯。""——……六师伯。"两人同时朝六师伯长揖到底。这一份长揖里头压着的是承认。承认六师伯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过的"——养"——这一辈子小扫从十八年里头每日吃过的那一锅养气汤——今早起头一回正面在他面前立成一份"——见"。师玉朝六师伯长揖到底——她这一辈子二十二年里头从未见过六师伯本人；今早起头一回。 六师伯朝两人慢慢、慢慢地、抬手一线——他自己手心里头那一只极旧的小汤勺朝两人这一边漫过来一寸位置。漫到一寸距离上停。六师伯朝两人低声："——孩子、师玉，今早起六师伯朝草庐外这一寸位置上走的瞬间——卷一里头六师伯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在山门后山灶屋那一只极旧的灶——头一回正面'——熄'。""——……熄。""——是。"六师伯朝小扫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一份点头里头压过的不是辈分——是承认。承认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六师伯压过的"——养"——今早起朝两位徒孙这一边漫成完整的一份"——养授"之后——他自己一辈子的"——养"——彻底卸下来。卸下来之后六师伯一辈子从今早起从此不再开灶；那一锅养气汤煮成的"——汤气"压在锅底下没散——压在那一寸位置上立成一份完整的"——养根"。 六师伯朝两人慢慢、慢慢地把手心里头那一只极旧的小汤勺朝两人这一边漫过来。漫到一寸距离上停。这一只小汤勺在两人面前一寸位置上极轻、极轻地颤了半线。颤完之后小汤勺上那一线极淡、极淡的"——养气"——朝两人胸口字条那一寸位置上漫过去半线。漫过去之后——胸口字条上压过的"——稳"——再深一线。深下去之后——这一辈子十八年和二十二年里头两人胸口字条上压过的"——气"——头一回正面接到师门里头六位师伯里头最后一位的"——养授"。

老胡蹲在草庐外那一处极小空地中央朝六师伯长揖一礼。"——六师伯，您今早起灶熄之后——师门里头那一份'——立'——立完六根。""——……是。"六师伯朝老胡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一份点头里头压过的是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六师伯和老胡之间从未正面立过的那一份"——师徒"——今早起头一回正面立成一线。 小扫朝六师伯长揖到底。"——六师伯，您今早起灶熄之后——晚辈这一辈子从今早起朝您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过的'——养'——立一份完整的'——稳'。""——……稳。""——是。"小扫说。师玉朝六师伯长揖一礼。"——六师伯，晚辈替师兄一齐立这一份稳。""——……是。"六师伯朝两位徒孙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一份点头里头压过的不是辈分——是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六师伯一辈子从未对任何人讲过的那一份"——再不开口"。今早起六师伯讲完这一段之后——他自己一辈子从此不再开口。 六师伯朝程归师伯长揖一礼。"——师兄。""——……师弟。"程归师伯朝六师伯长揖回礼。六位师兄弟（程归、大师伯、二师伯、三师伯、四师伯、五师伯）今早起再加上六师伯——草庐外那一片极小的空地中央正面合在一处的瞬间——一线极淡的、极淡的"——金"——再深一线。这一线深下去之后——师门里头那一份"——立"——立完六根（大师伯坐根、二师伯慢根、三师伯折根、四师伯一寸气根、五师伯妖压根、六师伯养根）。六根立完之后——草庐外那一片极小空地中央压过的"——气"——头一回正面立成完整的六根"——稳"。 六师伯朝两位徒孙长揖一礼之后慢慢、慢慢地朝草庐外那一只小蒲团旁那一寸位置上立下来。立的姿势比五师伯那一份"——压"还慢一线。立完之后——他自己一辈子从今早起从此不再开口；可立在草庐外那一只小蒲团旁那一寸位置上的"——坐"立成完整。六位师伯今早起在草庐外那一只极旧的小蒲团旁立成一道完整的六位坐——这是这一辈子四百年里头师门里头六位师伯第一次同时立坐在一处。

胸口字条今早第二十五次"——颤"。颤的方向今早朝六位师伯各自立坐的位置——朝六师伯朝两人漫过来的"——养授"那一份"——授"——朝山门后山灶屋那一只极旧的灶那一寸位置上——三个方向同时漫了一线。颤完之后字条慢慢、慢慢地稳下来——稳的位置上比这一辈子十八年里头任何一次都深三线。这一份深里头压着的是——师门里头六位师伯今早起头一回正面同时朝两位徒孙立成一份完整的"——师门授"——压在两人身上立成根那一份"——稳"。山门后山灶屋那一只极旧的灶今早起熄完之后——卷一里头小扫每日远远闻到的那一线"——养气"——这一辈子从今早起再不在山门后山里头漫出来。可这一份"——养气"立成的"——根"——这一辈子立在锅底下那一寸位置上一辈子不动。这一份"——立在锅底下"是六师伯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过的"——养"——头一回正面替师门和两位徒孙立成完整的"——养根"。从今早起——程归师伯要朝两位徒孙正面讲完上古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