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山 第 14 章

去城西

第 14 章 · 1885 字

老胡领着小扫从城南绕到城西。长安京从南到西穿城最短一条道有十一里,老胡没走最短的道——他走的是十七里那一条,绕开了朱雀大街、绕开了西市、绕开了所有有更夫定时巡街的巷口。他选的小路一路上的人极少:一处是只有杂工进出的染坊后巷,染坊的门帘上挂着大块大块褪色的青布;一处是西市后的菜地小径,菜地里有一位驼背老妇在掐花椒——老妇见他们走过没抬头,但花椒掉了一颗在地上,那一颗砸到老妇自己脚边时她也没去捡;再一处是某座旧寺侧门外的青砖小道,小道上铺着的青砖每隔三块就有一块裂——裂的方向都向东海方向斜。

小扫走完这一段胸口字条凉了一回又一回。老胡走在前面没回头,他自己手里那只小铜葫芦在腰间一晃一晃。"——这条路不是顺路。"小扫忍不住说。老胡"嗯"一声。"那为什么——""——因为这条路上的眼睛少。"老胡说,"长安京里看人的眼睛有两种:一种是长在墙上的,比如更夫、巡街的、查户口的;一种是不长在墙上的——这一种你自己看不见,但他们看得见你。第一种我们已经避开了。第二种避不开。"

老胡话刚说完,前面那条小道的路口——一处旧庙的破门坎边——蹲着一位极不起眼的老乞丐。老乞丐衣衫褴褛,左眼一个白瞳——是瞎眼。他面前一只破碗,碗里没钱只有半块发硬的麦饼。老胡走到老乞丐面前停了一停。老乞丐没抬头。可那只白瞳——它原本应该是死的——它在老胡走到面前的那一息里向上极缓地、极缓地,挪了一寸。老胡没说话,老乞丐没说话,两人对了三息——三息后老乞丐的白瞳重新落下去回到原来死着的样子。老胡抬步往前走。

小扫跟过去时多看了一眼老乞丐。乞丐面前那块发硬的麦饼上一道极轻的纹——画的是一只张着嘴的狐狸;这一只狐狸只有一笔,这一笔是用麦饼自己掉下来的渣勾的。这一只狐狸是认主的。小扫没回头问老胡——他记得老胡说过"你看见我袖口那截白尾,你装没看见",他想这一只麦饼上的狐狸他也装没看见。走过那处旧庙再走两里他们到了城西。

城西不像城南那么挤。城西多大宅,宅与宅之间有围墙,围墙上偶尔爬着一两枝旧藤——藤的叶子今天还没全开。老胡领着小扫从一条窄巷拐进去,巷尾一处旧宅,门口有半块旧井栏——这块井栏比昨日小扫坐过的那一块更旧,井栏外露的那一面青苔已经爬到一半。"——就这里。"老胡说。

小扫站在井栏前没动。他望着旧宅那两扇朱漆早褪、连铜环都生了铜绿的大门。门没关,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光里有一缕极淡的香——这香小扫闻过一回,是昨晨阮老在客栈雅间长揖时身上那股极淡的、压在棕色直裰里头的气。"——他在里头。"老胡说。小扫"嗯"一声。"——你进去。""——您不进。""——我不能进。"老胡停了一停,"——他师爷当年和我有些过节。""——什么过节。""——我替他师爷养过一只鸡。""——养鸡也算过节?""——那只鸡,我后来吃了。"小扫第一次在长安京笑了一下。这一笑他没出声,老胡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去。

"——记着。"老胡说,"你只还半坛。剩下那半坛你自己背着。他要是问你师从——你说跟一位老胡。他要是问你师伯姓什么——你说不知道。他要是给你回礼——回什么你都收,但收完不要立刻看,回客栈再看。还有——"老胡停了一停,他的眼神在小扫脸上停了一会儿,"——他要是提起你师伯崖边那柄剑,你就说你不知道有没有那柄剑。""——嗯。"

老胡说完蹲到井栏后头那处阴影里——他蹲下去之后整个人仿佛融进了那一处阴影。小扫再看一眼,看不见他的轮廓,只看见井栏上一道极淡的、没风也没动的光。这一道光他这一辈子没见过——可它的"质"他认得。山门后崖边那柄三十年没拔的剑、剑柄上那段风干的红绳——红绳被风磨到第十八年起开始有的那一道极淡的、没风也没动的光,就是这一种。小扫看了一息没出声。他想,老胡蹲在井栏后那一道光——和大师伯崖边那柄剑发出来的——是同一道。这一辈子他想不通这一道是什么意思;他没想通也就不想了。山里二师伯下棋时说过,"你想不通的子,先别下,先记着。"他就把这一道光记着。

小扫往大门走。他走到门前停了一息先按了一下胸口字条——字条凉。这一回字条凉得比平日都正,像是有人替他把字条重新摆了一摆。他抬手推门。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井栏后那处阴影——阴影还在,但那一道光已经挪了一寸。挪到的位置——若拉一条直线,正是城北方向千秋楼那一处院子。

——同一刻千秋楼三楼盟主丁老九的院子里,一位刚刚送来一封短信的老仆躬身退下。信只有一行字——"白尾天狐君下山,走城西。"丁老九看完,把那封信慢慢凑到桌上一只茶杯里——茶水把信吞了,墨慢慢化开。化开的形状像是一只张着嘴的狐狸。丁老九这一辈子在江湖上见过千百种暗号,每一种他记得清楚是哪一支门派的旧物。这一只——他记得是六十年前他随侍的那位左眉有疤的老者画过的样子。当年那一只画在桌角的狐狸他亲手擦掉过——擦到桌沿都磨光了一寸。这一辈子他原以为这只狐狸再不会出现。

丁老九这一夜把那只磨光了一寸的桌角又重新摸了一回。指尖摸过去那一寸光滑——这一辈子他每年清明之后第三日开库房擦尘,每年擦完都会回到这院子里摸一摸这块桌角。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摸。今夜他终于知道——他擦了十八年的尘,是替那位老者擦的;他摸了十八年的桌角,是替那位左眉有疤的老者摸的。他这一辈子六十八年——其实从二十岁那年走出中州那处旧瓷匠摊开始,他每一年都在替那位老者守着一样东西。守的是什么,他自己今夜才看清。守的是这只——这一夜化在茶水里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