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车老把式
午后小扫从客栈出来。他没带酒坛——酒坛留在屋里压在床头压不动;他把符纸从袖里取出几张折好夹在胸口字条旁边;木剑挂腰侧;烤鱼留在屋里;糕点放在另一只袖里——出门时五师伯说过"碰到饿急的人也别一口气全给",他想城里的人比山里多万一遇上。他要去问一个人——清早衙役把阮叔安抬走时他在巷口看见送阮老回家这条路最熟的人,一位赶马车的老把式。老把式六十多岁穿一件深褐色的旧棉袄,棉袄袖口磨得油亮。他这一辈子赶车赶了三十多年,城里南北街三十里的路他闭眼都能赶。阮老是他常拉的客。
老把式今早在巷口守了半个时辰被衙役赶走过两次,他都退三步又回来。最后一次走得慢,是因为他自己腿脚不利索。小扫跟着他的影子记下了他停车的位置——城南往东两条街一处叫"枣巷"的窄巷里头老把式有一间养车的小棚屋。
小扫在枣巷口找到那间棚屋。棚屋外拴着一匹马,瘦,毛色发花,眼睛半阖;马看见他走近,耳朵动了动,没叫。棚屋门没关,里头一只小炉子上烧着一壶水,老把式蹲在炉边抽他自己卷的旱烟。烟很冲。烟里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眼神慢慢眯起来。
"——找谁?""找您。"老把式不动:"找我做啥。""打听阮老的事。"老把式把旱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炉沿上磕了磕,烟灰落进炉子里悄无声息。他没让小扫进屋也没让他走,就那么蹲在那儿盯着小扫看了半息。"你是谁。""江听雨。""江——"老把式眯眼,"哪个江。""长江的江。""听雨的听是听字旁,听字底下一个王——那个听?""……是。"
老把式的腰直了一直——这一直其实只是一寸,蹲着的人坐姿挪了一寸——可小扫心里有一根弦动了一下。山里大师伯听见他报名字时也是这一寸。那一夜大师伯坐在崖边石头上,他递酒坛时大师伯的腰也是这样挪了一寸。老把式不再问名字,他换了一句:"哪儿来的。""东海。""东海哪一段。""出海尽头。"
老把式从炉边站起来——他比小扫想象的高,把烟杆别在腰带上把炉子上那壶滚水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你师从哪里。"小扫这一回想起了大师伯崖边那句"有人长揖问你师承,你就说不知道"。可老把式没长揖,老把式只是问。山里五师伯说过:"问的人不长揖,是把你当成同辈或者后辈在认;长揖的人是把你当成前辈在敬。两种都不要轻易答。"他停了一停:"……我山门没有名号。"
老把式喝了一口热水,喝完放下碗,半抬头看向棚屋顶——棚屋顶上两根椽子,老椽,年轻时是红的,现在是黑的。"孩子,"老把式说,他声音干燥,"——你下山了?"小扫一愣。他没说"我下山了",没说"我是谁的徒儿",没问"您怎么知道"。他只是按着胸口贴肉那张字条的位置按了一下。字条凉的。老把式看着他这一按,嘴角有一道极轻的纹痕颤了一下。他低下头从炉子边的小篮里摸出一块烤干的麦饼——麦饼很硬。他递过来。"吃。""嗯。"小扫接过来咬了一小口。麦饼带一股柴火味。
老把式没问别的。他自己也咬了一口麦饼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咽完他从嗓子眼里慢慢哼出一段调子——调子很短,是一段乡野童谣的腔,他哼得不成调,可前后大约九个音;九个音里夹着两声轻轻的"啊",像是给孩子哄睡的曲调。在这九个音里老把式压低嗓子念出三个字。
——那三个字小扫这辈子没听人说过。可他听过这个调子——五师伯哼过。五师伯哼这个调子的时候是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山门里那只老母鸡死了的那个晚上;五师伯抱着死了的老母鸡蹲在灶屋门口哼了大半夜,他就在五师伯身后的小板凳上听。当年他听不出三个字,今天他从一位赶车老把式嘴里第二次听见这个调子。那三个字老把式哼得轻——小扫只听清楚第一个字的尾音,后两个字混在调子里他没听清。他想问,可他记起大师伯那一句"听着像鸡笼坏了的声音,你绕着走"——他没问。他只是把麦饼吃完,把"江听雨"三个字的"听"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听。听到了,但不必都听懂。
老把式把炉子上的水又添了一壶,没再开口。小扫站起来。"老人家。""嗯。""阮老的事,您可知道是谁——""——孩子。"老把式打断他,"你下山是为了什么事来的?""还酒。""还谁的酒。""师伯说,姓纪。"老把式手指捏着烟杆指节白了一白。他没问"哪个纪"也没问"师伯是谁"。他抬眼看了小扫一眼——这一眼极慢。"东西头城西。"老把式说,"有一处旧宅,门口有半块旧井栏。你去那里,等。""等谁。""等他自己出来。"
小扫"嗯"了一声。"——孩子。"老把式又叫了他一句。"嗯。""今日的事,往后你别再问衙役、别再问客栈、别再问街坊。""嗯。""问了,他们就要替你答。替你答的人——"老把式把烟杆磕了磕,"——就要替你死。"小扫站着没动。"嗯。"他答。
他转身走出棚屋。马还半阖着眼,日头从云缝里晒进巷子,把瘦马背上一块旧鞍痕照得清清楚楚。马背上那块鞍痕的形状像一条压扁的鱼——这是常年驮重赶夜的马才有的痕。山里五师伯说过,"看一匹马身上鞍痕的形状,能知它主人这辈子赶过多少夜路;鞍痕越像鱼,主人越孤。"小扫看了一眼这块鱼形痕,没多说。他想老把式这一辈子赶过的夜路,比他十八岁还多。
他走出枣巷十几步,听见棚屋里那只茶壶被搁下;他听见老把式的脚步——脚步从棚屋门口出来往北走。北是衙署方向。老把式去衙署做什么,他不问;他只是默默把"老把式往北"这一条记下。山里六师伯里二师伯说过:"看人不看他往哪儿去,看他不往哪儿去。"老把式不往南——南是阮老死的方向;老把式不往东——东是城门方向;老把式不往西——西是他刚指给小扫的那处旧宅。老把式只往北。北方向上有什么,小扫这一刻还说不清。他没往北,他往西。
天黑前他打听到城西那处旧宅。门口果然有半块旧井栏。他在井栏边站了一炷香——无人出来;又站了一炷香——无人出来。他坐到井栏上。井里的水面映着他自己一张瘦脸,水很深,照出来的人影发暗。他坐到月上柳梢——无人出来。
第二天清早他回客栈,问老板娘:"枣巷的赶车老把式——"老板娘的眼睛先慢慢闭了一下,再慢慢张开:"……走了。老家有事,连夜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