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京
阮老死的第二日,老把式走的第一日。这一天小扫在长安京里走了大半个城,他走得没有目的——他需要把脑子里这两件事走开一点。山里六师伯每次看见他走神都会指他一下:"小扫,去后山转一圈。"山里转一圈下来,很多事情会自己变得清。城里他也想转一圈试试。
晨光打在朱雀大街的石板上时他从城南往北走。街上人比昨日还多——今日恰逢三月初一朱雀大街集市开,两侧摆了无数小摊:糖画、糖人、玉佩、布匹、字画、木雕、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吃食。一只烤红薯摊前一对老夫妇相互掰着分一只红薯——他看见了,慢一步走过去没多看。一处糖画摊上小贩正在做一只兔子,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糖丝从勺里拉出来落在石板上凝出兔耳朵的形状。这一手他没见过。
"买一只?"小贩抬头。三十出头眼神活,看见小扫粗布短打、腰侧木剑,眼神里那一活又收了一收。"嗯。""两文。"小扫摸出三文。小贩接了又"哎呀"一声从钱罐里翻了好一会儿:"找您一文,找您一文……您稍等,我这没有零的。"他翻了翻又翻了翻最后摊手:"实在不好意思,今早刚开市,一文还没换出来,明日补给您。"小扫点了点头把糖兔接过来——糖兔的耳朵刚才他亲眼看着拉出来,这一只很像,但他自己也说不清像不像。"明日补不补无所谓。"他说。小贩愣了一下——这少年说不补无所谓时眼神干净得像没听过"找钱"这两个字。"——客人头一回到长安京?""嗯。""那我多送您两块碎糖。""嗯。"小贩从勺底刮了两小块碎糖塞进油纸里递给他。小扫"嗯"一声接过来含进嘴里走开。糖兔他舍不得啃挂在木剑的剑柄上——剑柄被糖兔的尾巴遮了一半。他想,二师伯不会介意的。
往北过一条街他撞上一台木偶戏。戏台不大两人在后头操作木偶,戏台正前围了一圈孩子。小扫站在孩子后头一声不吭看了好一会儿。木偶演的是一段大梁开国老故事——开国名将和北莽女将的旧情。小扫听不大懂,但是他喜欢看那只木偶骑马的样子,四条腿一顿一顿走得好。旁边一位文人在低声给同伴讲剧情:"——这一出讲的是徐元帅夫人北莽出身……如今改了,新版改了——""改了什么?""改了北莽。说她不是北莽人,是流落北境的中州人。皇上不许提北莽。""哪个皇上不许?""东宫指示。最近东宫对北莽事十分敏感。"
小扫这两句话半懂不懂,他对这个国家的事一概陌生。但他记得"东宫"两个字——客栈柜台后老板娘说话时压着音,昨日衙役袖里那封信也是东宫的人取走的。东宫——皇族里头某一位的住处。这他懂。
戏快到一半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戏台对面的街口。街口站着一位青衫文官三十多岁,瘦削,腰间没佩剑,挂一把折扇。他不是来看戏的——他往这条街上下扫了一遍,扫过戏台后停了一息,这一息里他的目光落到小扫脸上。他看了。他没收住。那位文官的眼神没收住。小扫不认得他,可他那一眼里有什么很重的东西,重到瞒不住——他认得这少年。小扫和他对视了不到半息文官就把目光收回去——这一回收得太干净,反而比刚才那不收住更显出来。文官转身走入街角的一家茶肆。
小扫没动他继续看完那场木偶戏。戏演完木偶人收摊,围观的孩子各自散开。他走到那家茶肆前停了一息——茶肆的后门正好开着,一道青衫从后门拐出去往北走。北是皇城方向。他没跟,他知道跟不了——昨夜他在屋顶听过城北方向那个"听不见呼吸的人",这个文官走的方向和昨夜那个人来的方向是同一处。
他转身往南走。南走第三条横街上他停了一停——前面街角处有一家旧字画铺,铺子门口挂着一幅小画:纸上是一处巷口、一辆青色帘子的车、车前一摊用旧草席盖着的东西。画得极简,没有题款。他走近些看,画旁挂着一张小条子,纸上写了八个字——"东海方向,少年到京。"字迹细瘦,墨色发新。他没拿这八个字也没问字画铺老板,只是看了一眼。看完他往南继续走。
字画铺老板从门里探出半张脸,看见小扫站在画前盯着那八个字看,脸色变了一变。老板五十出头,左眼下一颗痣,痣上长了三根灰毛。他想出来收画又不敢出来——他袖子里捏着一支笔,笔尖颤了两下。小扫没看老板。他站了半息转身走开。他走开三步,老板才敢从门里出来,飞快把那张挂着八个字的小条子取下来揉进袖里。揉条子时老板手抖了一抖——抖了两下他才把条子塞稳。
小扫这一日没回客栈吃午饭。他在朱雀大街南口一处面馆吃了一碗清汤面。面碗端上来那一刻他抬眼,看见对面墙角挂着一面小铜镜——镜里他自己一张脸。左颊那个浅梨涡他自己从来没仔细看过,镜里那个梨涡比他记忆里更明显一些。他下山前从来没照过镜子——山里没有镜子,井里水面照出来的脸都是糊的。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吃完面回客栈。
回到客栈他把糖兔从剑柄上取下来放到窗边。夜里他没出屋顶——他坐在床沿上,胸口那张字条又凉了一回。他没用三师伯的符纸,这一晚只用山里五师伯教过他的法子,闭眼听城。城北方向那个"听不见呼吸的人"今夜没动;但城北方向往南三条街,皇城东侧某处偏殿里灯火亮了一盏——亮起来的速度极慢,慢到不像普通的烛火,像是有人捻灯芯捻了好几次才捻得动。那盏灯亮起来的同一刻他听见东宫方向极远处一道脚步——脚步快不慌,步子里压着一缕人在低声说话的呼吸;那缕呼吸他白天听过——朱雀大街戏台对面街口那位青衫文官的呼吸。
文官在替谁说话。文官说话的人坐着没动,听完似乎说了什么——可那一句话隔了三条街、隔了一道珠帘,他听不到。他只听到坐着的人放下了一只杯子。杯子落下时极轻——但杯子落到桌上那一声让他胸口字条又凉了一线。他不知道那三条街外的杯子是谁的,他也不知道那只杯子落下之后,长安京里有几只眼睛从这一夜开始会替他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