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仙 第 10 章

县外山贼

第 10 章 · 2481 字

埋完小瓮的第三日,陶七出门往邻村送陶器。

他七年里给邻村送陶器——每三月一次。邻村是青瓦县外八十里的"槐林屯",一个百户人家的小村。槐林屯每三月办一次喜事,喜事用酒坛——陶七的酒坛,青瓦县三十里以内嫁姑娘的人家认。这一份固定订单是陶七七年里在凡人界生计的根基——每三月交一次货能让他在凡人界中完全融入"陶器匠人"这个身份。然而今日他是带着犹豫出门的。

陶七心中暗暗权衡今日是否该去槐林屯。第一种打算是不去——埋瓮三日里他心境刚平、练气二层刚稳,今日若再走八十里山路恐怕会让灵气波动外散,被山道两旁的修真者察觉。第二种打算是照常去——他若不去槐林屯便会错过这一季的酒坛订单,槐林屯的家主必定会派人来青瓦县问,这一问便会让他陶七的"凡人陶匠"伪装露出一道裂缝。两种打算各有利弊。陶七想了大半个时辰,最终决定第二种——照常去。但他给自己加了一道保险:他贴肉藏好陶罐,怀里再带上昨日烧的镇灵纹陶碗。这只陶碗是老人在他练气二层之后让他烧的第三只器,刚好不裂,盅腰嵌一道淡陶纹,用窑后土里那块陶片的"气"印的。镇灵纹陶碗持有时筑基级以下的神识扫不出他灵根。这一只陶碗便是他今日走山道的护身符。

天刚亮陶七出门。他背着筐——筐里装十只酒坛,每只酒坛用稻草缠紧怕磕。他走得慢——左跛。七年里他算过:从瓷窑到槐林屯走十二个时辰,早上出门,第二天清晨到。

走到第二十里时陶七想起一件事——七年前他第三年走到这条山道时设过一处。第三年他刚刚接受自己活下来,第三年他做的所有事都带着一种"万一"——万一九霄宗的人来,万一他要逃,万一他要还手。第三年他走过这条山道七次,每一次走到第三十里那块青石时他都把陶罐贴肉按一下,让陶罐"记住"地面。第三年的第七次他做了一件事——他用陶罐边缘磨下来一块极小的陶片,挖了一个浅坑,把陶片埋进去,再把那块青石放回原位。七年里那一块陶片就在那里。七年里他没用过。今日他想起来。

走到第三十里太阳压在山顶。陶七停在山道旁喝水。山道是泥路,两旁是松林。陶七心中暗暗一震——松林里有人。

陶七的左手按住怀里的陶罐——陶罐发了一下。陶罐告诉他松林里那个人不是凡人。陶七心中飞速排查可能的身份:第一,路过的散修——但这条山道偏远,七年里他没遇到过散修;第二,九霄宗外门的"清字辈"散修——这种可能近期最大,因为陈泗已给九霄宗外门递信,"清字辈"散修必然下来青瓦县扫;第三,道盟的人——这种可能也存在但概率较低,因为道盟一般不会出现在南越王朝南端的偏远山道。陶七心中倾向第二种——是九霄宗外门的"清字辈"散修。

陶七低头喝水不动声色。他暗暗运转灵气——但今日他不打算运练气二层,他要把灵气压到练气一层水平。镇灵纹陶碗的护身效果已经把他的灵根遮住,再加上灵气压低,那位松林里的修士便扫不出他真实修为。

那个人从松林里走出来——中年汉子,破布袍,腰别一柄铁剑。铁剑是修真界淘汰的"低阶法剑"——无主灵之分。陶七心中暗暗判断:这汉子的修为应当是练气八层左右——能御铁剑但御不了主灵法器。汉子笑了一笑:"哎——小哥,路过?你这一筐里——是酒坛?"

陶七答了一句:"嗯。"

"几两银?"

"槐林屯那边订的。"

"我知道槐林屯。"汉子走近。陶七继续喝水——汉子的灵气陶七已"陶炼"出。练气八层。修真界规则——练气八层散修按法力可压制凡人三百倍。陶七现在练气二层。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按九霄宗的算法应当是六阶——六阶差在修真界里便是一边倒的局面。

汉子接着说:"小哥——你这酒坛卖给我吧。槐林屯那一户——他们今日不办喜事。我刚从槐林屯过——他们家姑娘前日跟人跑了,喜事退了。"

陶七心中一震——这一句话便是汉子的破绽。槐林屯的"那一户"是赵家——赵家的姑娘陶七认得,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三月前他送酒坛时还见过。"前日跟人跑了"这种事在槐林屯这种百户人家的小村里是绝对的大事,必然惊动整个村。然而陶七早晨出门时未曾听到任何相关传闻——青瓦县与槐林屯之间相隔八十里,但凡人间的消息向来一日便能传遍。这意味着汉子的"姑娘跑了"是假的。这一假便表明汉子的真实意图是要这一筐酒坛——但要酒坛何须杀凡人?陶七心中飞速推理——汉子的真实意图不是酒坛,是杀人。

陶七慢慢说:"那我退货。"

"不用——你这酒坛我买,你的筐我也买,你的人——也买。"

陶七的左手按住了陶罐——陶罐发热。很热。陶七笑了一下:"前辈是修真界的人。前辈想我做什么?"

汉子愣住——陶七没装凡人。"你怎么知道我是修真界的?"

"前辈腰上那柄铁剑。前辈走得轻——七年里我没见过谁踩泥路不留印。前辈灵气压不住。"

汉子笑了一声很冷:"小哥,没想到你眼神这么尖。你就更不能活了。"

汉子的铁剑出鞘。铁剑虽然低阶但在练气八层散修手里杀凡人一剑足矣。陶七的呼吸慢了下来。他在山道旁——山道一侧是松林,一侧是断崖。他七年里走过这条山道二十几次,每一次他都看过这段地形。他知道这里有一处他七年前自己设的——他七年里每一段路都设过陷阱,七年里没有用过。今日第一次。

陶七往松林边退一步,汉子提剑追。陶七的左脚踏在山道一块青石上——那块青石下埋着他七年前用陶罐边缘磨下来的那一块陶片。那一块陶片七年里养了泥土。今日陶七一脚踏上——陶罐在他怀里发热,陶罐和地下那块陶片共鸣。陶罐"陶炼"——把汉子周身的灵气吸进地下。汉子的剑光慢了半息——不是慢,是没有灵气。练气八层突然灵气被抽,只剩凡人之力。陶七的右手握住筐里的一只酒坛砸——砸在汉子额头。汉子倒地。

陶七蹲下。汉子还活着,汉子的眼睛睁着,看陶七眼神像在看怪物。"你——你这点修为——怎么打得出这种纯阳灵气——"

陶七沉默。汉子的呼吸慢。陶七问:"前辈是哪一脉?前辈来青瓦县外八十里的山道是路过?"

汉子的嘴动:"前辈饶命——小人是——九霄——"

汉子的呼吸停。他没说完。

陶七的左手按住膝。陶罐在他怀里发热——陶罐替他把汉子未尽的那一句"九霄"二字记下。陶七心中暗暗一震——汉子未尽的这一句话便是今日这一战最重的收获。九霄宗——这是他七年里第一次在凡人界面前听到这两字。汉子是九霄宗的人——这一份判断便指明了今日清场的来源。然而这汉子是哪一阶、哪一辈、哪一支——还需要细查。陶七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蹲下要去搜汉子的腰带。

陶七的左手伸向汉子的腰间。然而便在他指尖触到腰带的那一瞬,陶罐又是一震——比之前更深。陶七立时停手——陶罐似乎在告诉他,这汉子身上有别的"东西",搜的方式得讲究。陶七心中飞速思量——汉子是九霄宗的人,腰上必有"清字辈"的腰牌;腰牌的灵纹一旦被陶七贸然触碰,可能会触发腰牌内部的"反夺意"——某种自毁机制,将腰牌的灵纹与气息一并销去。如此一来陶七今日便白杀这汉子。陶七心中暗暗推算最稳的搜法——他要让陶罐先"陶炼"汉子周身的灵气余烬,把腰牌的"反夺意"也一并陶炼了,再徒手取下腰牌。

念头到此处陶七便闭上眼运一缕灵气入陶罐。陶罐发热——一缕极细的银白色气流从罐口游出,绕着汉子的尸身游了一圈,停在汉子腰间那一处。陶罐"陶炼"了腰牌内部的"反夺意"。陶七睁开眼——他伸手把腰牌取下。这是他七年里第一次以一己之力收下九霄宗外门弟子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