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散修的腰牌
陶七蹲在散修尸身旁。山道泥地上汉子的血还在渗,渗得很慢——七年里陶七见过的活物伤口都流得快,今日这一具流得慢,是因为汉子最后的那一刻灵气被陶罐抽尽,连血都失了温。陶七的左手按在膝上,右手摸向汉子的腰间。
汉子腰带里有一块铜牌——指甲盖大,边沿微卷,正面阴刻一个"清"字,背面刻一道极细的剑形云纹。陶七认得那道云纹——九霄宗外门"清字辈"弟子的腰牌。九霄宗外门弟子按"清明承元"四字辈分,"清"是最低一辈,是去年下来招外门候补弟子的那一批。
陶七的手指顿了一下。汉子是九霄宗外门弟子。"清"字辈的练气八层散修——七年里他没听过有这种人。九霄宗外门的"清"字辈都不出宗门,除非是被派下来做"事"的。
他把铜牌握在手里运一缕灵气入陶罐。陶罐发热——他七年里第一次主动让陶罐"陶炼"一具尸身。陶罐对死者周身的灵气余烬有一种特别的吸力:林老汉去世那一年陶七把陶罐放在林老汉怀里陶罐没动;今日陶罐对汉子的反应是——把汉子最后一刻的灵气余烬全部抽进窑里,再"陶炼"出汉子最后的神识走向。
陶罐在他怀里震了一下。他闭眼——一缕极细的银白色气流从陶罐里游出,绕着汉子的尸身游了一圈,停在汉子的眉心,又往中州方向的山线钻了三寸,再回到陶罐里。
陶七睁眼。陶罐告诉他汉子在动手前向中州方向传过一道神识,距离至少八百里——只有筑基后期以上的修士能在八百里外接收。汉子是被派来的,汉子动手前向上面报过;但汉子不知道自己今日要做的"事"具体是什么——他只是按命令搜过这条山道。如果陶七是凡人今日他卖完酒坛回县;如果陶七不是凡人今日他被汉子杀。无论结果如何汉子事后都要再向上报一次。
但今日汉子死了,他没有报。
陶七把那块"清"字铜牌塞进怀里。他把汉子的尸身往断崖一边推——这条山道断崖下是青瓦河支流,水深三尺,三日内流向下游,山贼倒在崖下三日不会有人来找。陶七做完这一切左手再按膝。陶罐里的最后一缕余烬仍在游——那缕余烬指向中州方向,没有指向青瓦县。汉子那一道神识没有传往青瓦县——意思是陶七的身份还没有暴露在中州。
他慢慢站起来。今日他不能去槐林屯了——汉子说槐林屯姑娘跑了的话八成是真,也八成是假,无论真假他都不能再走原路。他背起筐,把酒坛重新缠紧,从松林那一边绕回——这条路他七年里没走过,是他第三年的一个"万一",万一原路走不通绕松林。今日第一次走。
松林的地不平,陶七的左跛走得更慢。走到松林深处他停下喝水——七年里他从未在松林里停过,他不熟松林里的回声。今日他停下听了三息——松林里没有第二个汉子。陶罐在他怀里温温的,没动。
走到第十里时陶七想了一件事。汉子向中州传神识那一刻,神识里带着"找一个跛子陶器匠"的信息——但陶罐告诉他汉子最后并不知道那个"跛子陶器匠"就是陶七。汉子是按"地点"搜,不是按"人"搜。这意味着九霄宗中州那边有一个比汉子更高阶的人——那个人知道"地点",但不知道"人"。
那个人在等。等青瓦县这边的"跛子陶器匠"露一次"灵气异象"。
陶七走到松林尽头时太阳已斜。他低头看那块"清"字铜牌——铜牌沉,四两不到。他把铜牌按在掌心里温了三息——铜牌温温的。他笑了一下:汉子的灵气被陶罐抽尽,他的腰牌也被抽过一遍。腰牌里七年里养着的"清字辈"的灵纹今日散了。汉子今日是九霄宗的,但汉子死后这块腰牌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