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散修的腰牌
陶七捧着那块腰牌坐在山道旁的石头上。
腰牌指甲盖大,边沿微卷,正面阴刻一个"清"字,背面刻一道极细的剑形云纹。陶七认得那道云纹——九霄宗外门"清字辈"弟子的腰牌。九霄宗外门弟子按"清明承元"四字辈分,"清"是最低一辈,是去年下来招外门候补弟子的那一批。陶七的手指顿了一下。汉子是九霄宗外门"清字辈"弟子。"清字辈"的练气八层散修——七年里他没听过有这种人。九霄宗外门的"清字辈"按祖规都不出宗门——除非是被派下来做"事"的。
陶七心中暗暗思量这件事的诡异之处。第一,"清字辈"按祖规须由"明字辈"长老带队下山——单独下来便是违反祖规。第二,"清字辈"下来做"事"必有任务——而这汉子今日的任务是杀一个"凡人陶匠",这种任务对一个练气八层的散修而言完全不值得——任何一个九霄宗外门"清字辈"修士的时间都比一个凡人陶匠的命要值钱。第三,汉子下手前先去了槐林屯抽走赵姑娘的灵气——这一行为更是诡异,九霄宗外门的弟子一向不抽凡人灵气(这是九霄宗祖规明令禁止的),抽灵气是邪修才做的事。这三条诡异加在一起便指向一个结论——这汉子虽然挂着"清字辈"的腰牌,但他的真实派遣方不是九霄宗。
陶七心中起了一份隐忧——若派遣方不是九霄宗,那便只可能是道盟。道盟一千七百年前主导了陶炼一脉的清场,七十年前又派人下来青瓦县做了一次"补清"。今日这汉子的出现表明——道盟在七年前主角被废道基之后已经开始第三轮清场。这一轮清场比前两轮更隐蔽——道盟不亲自下手,而是借九霄宗外门"清字辈"的壳。这种借壳的好处是:万一被人发现,背锅的是九霄宗,道盟自己不沾边。这一份精明的算计便是道盟一千七百年里能维持修真界霸权的根本原因。
陶七闭眼。他七年里第一次明白——他面对的敌人不止九霄宗一家。九霄宗只是表面的杀手,背后的指挥者是道盟。这一层级的差距让陶七心中第一次起了一份"无力"的感觉——一个被废道基的修士单挑九霄宗已经是不可能,更何况九霄宗背后还有道盟。
然而陶七心中很快便压住了这一份"无力"。他想起昨夜陶罐底浮出的那一行字——"陶氏,第七子嗣"。他不是单纯的被废天骄——他是陶炼一脉的传人。陶炼一脉一千七百年前虽被道盟抹杀,但其修法、其器、其根基仍存。今日陶七怀里这只陶罐便是陶炼一脉残存的根基之一。他若按陶炼一脉的修法走下去——便是道盟的死敌。
陶七把腰牌塞进怀里——他贴肉藏着陶罐,腰牌不能贴肉(怕互相干扰),他只能把腰牌放在外袍的内侧暗袋里。然后他蹲下处理汉子的尸身——他把汉子的尸身往断崖一边推。这条山道断崖下是青瓦河支流,水深三尺,三日内流向下游。山贼倒在崖下三日不会有人来找。陶七做完这一切左手再按膝。
陶七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他今日要去槐林屯。汉子在山道下来之前先去了槐林屯——若汉子的"姑娘跑了"是假,那便意味着赵家姑娘必然出了事。陶七既然要去槐林屯送酒坛,便顺路查一查这件事。这一查多半会查出汉子在槐林屯的所作所为,对陶七判断道盟的"借九霄壳"清场策略大有助益。
陶七继续往槐林屯方向走。他左跛走得慢——剩下五十里还要走六个时辰。一路上他每一里都暗暗运转灵气压低自己的修为——若汉子的同伴在沿途有埋伏,他必须看上去是练气一层以下的伪修士。
走到第六十里时陶七到了槐林屯外的小山坡。山坡下便是槐林屯——一个百户人家的小村,村中央有一座赵家祠堂,村东有一座老井。陶七这七年里走过这村二十几次,每一次都是从北面进村。今日他换了一个方向——从西面进。这一改变是为了让汉子的同伴若在北面有眼线便扫不到他。
陶七进了村,先到赵家。赵家的院子在村南。陶七走到赵家院子前——院子里没有喜气,反而是丧。赵家阿娘在院子里坐着哭——她身上穿白。陶七走过去:"婶子——我是青瓦县的陶器匠人陶七。三个月前您家订过我的酒坛。"
赵阿娘抬头看他。"陶七——你来了。"
"婶子——三个月前给您送酒坛——"
"我女儿没了。"赵阿娘说。
陶七闭眼。赵阿娘缓缓说:"'前日跟人跑了'——是村里人说的。后来三日后我们在山道下面找到她——她被打死了。打死的人没找到。"
陶七的左手按在膝上。"婶子——'打死的'——是怎样打死的?"
"她浑身没伤。但她的灵气被抽光了。"
陶七的呼吸停了一下——这便是他心中早已预测的结果。汉子下山道前去槐林屯抽走赵姑娘的灵气——修真界把"凡间灵根的人"抽灵气是道盟"陶骨血"的低阶来源。陶七心中暗暗记下这一份证据:道盟的"清字辈"借九霄宗壳下来南越王朝南端、抽凡间灵根的人补充"陶骨血"——这是道盟一千七百年里的第三轮清场策略。
陶七问:"婶子——您女儿——下葬了?"
"下葬了。三个月前。"
陶七点头。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盅——他练气大圆满之前烧出来的某只小盅,盅底有他自己的命纹。他要把这只小盅给赵姑娘。陶七问:"婶子——您女儿的坟——能让我去看一眼吗?"
"可以。"
赵阿娘领他到村外山坡——一座新坟。坟上没立碑——村里凡人不立碑。陶七站在坟前。他从怀里取出小盅,把它放在坟前。赵阿娘问:"这是?"
"婶子——您女儿是凡间灵根。她死前的灵气被抽走——她下面没有'气'。我把这只小盅给她——盅里我留一缕'陶炼气'。她下面的'气'有了。"
赵阿娘的眼湿了。陶七运一缕灵气入小盅——一缕极细的"陶炼气"留在盅底。盅微温。陶七把盅埋在坟前三尺——埋在坟前是凡间的礼。
陶七站起来。"婶子——三年后我会回来。"
"——'三年后'。"
"三年后我筑基。我能把那个汉子的师父找出来。我能让那个汉子的师父——还您女儿一个清白。"
赵阿娘的眼湿了。"陶七——"
"婶子——三年后。"
陶七走出槐林屯。他没有把酒坛交给赵家——赵家今日是丧。陶七把酒坛留在赵家院子里,让赵阿娘自己处置。陶七这一份酒坛今日是亏本——但他心中清楚,这一份"亏本"是值得的。今日他在赵家坟前许下的那一句"三年后"是他七年里第一次真正承诺一件凡人的事——这一份承诺让他心中第一次起了"为别人复仇"的念头。仇要还,"气"也要还。
陶七往青瓦县方向回——他走得慢,左跛犯了。一路上他暗暗思量:今日他在槐林屯的所见所闻必须立时告诉老瓷匠。老瓷匠是陶炼一脉的传人,对道盟的"借九霄壳"策略必有更深的判断。陶七今夜回瓷窑后第一件事——便是把这枚"清字辈"腰牌交给老瓷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