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瓷匠的酒
陶七回到瓷窑时天已黑透。他没去东市——这一日是他出去送货的第一日,老李婆子和陈守拙都不会怀疑。土屋里灯亮着——老瓷匠坐在木桌前,桌上一只小瓦坛、一只粗碗,碗里酒满。
陶七把那块"清"字铜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木桌上。"前辈,您看这个。"
老瓷匠的眼睛微动了一下。他抬手把铜牌捏起来翻了一面,又翻回正面,手指在那道云纹上摁了一下。他没说话,把铜牌扔进窑火。
窑火不变色。
七年里陶七烧过窑无数次——任何带"灵纹"的东西扔进窑火都会让火苗变色,蓝、绿、紫,看灵纹的属性。九霄宗外门弟子腰牌的灵纹是属火属性,扔进窑火该让火苗微变赤——
火不变色。
"九霄宗的灵纹烧不进我的窑。"老瓷匠说。
陶七坐下看着那只碗里的酒——青瓦县外山的米酒,混了一种他闻不出的香。"您今夜在等我。"
"嗯。"
"您怎么知道我今夜会回来。"
"陶罐告诉我的。"
陶七愣了一下。陶罐——能告诉别人?
老瓷匠看着他:"小子,你身上那只陶罐——它和窑后土里的那块陶片,和我这只瓦坛,和你贴墙烘那张面饼下的青砖——是一脉的。一脉的器,七年里没人动它们,今日山道上那一块陶片动了,整一脉的器都知道。"
陶七闭了一下眼。七年前他用陶罐磨下来的那一片,七年里养在山道泥土里——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万一"。原来不是。那块陶片自他埋下那一日起,就开始和青瓦县里所有"一脉的器"通气。
"前辈,您贴在窑后土里的——"
"我那不是埋的。是我那一日来这窑赤足踩在土上,让土沾了我的气。"老瓷匠喝了一口酒,"小子,你以为我每日辰时来你这窑,是为了看你烧?我每日来,是为了让我的气和你的窑、和你的罐、和你身上的那一缕——通一次气。"
"为何。"
"因为你身上那只罐子——迟早要陶你一回。"
陶七的左手按在桌面。陶罐在他怀里——陶罐没动。
"小子,'陶你一回'——你猜得出是什么意思?"
"……不是烧。"
"嗯。"
"是——"
"是把你这个人放进窑里烧三个时辰。"
陶七沉默。
"你今日的歪碗你看见了吧?碗底裂的方向和你左跛同一个方向——那叫'人入器'。今日是器先认你,下一步是你入器。这一步——七年里你顶住一次没问,现在你问。但我今夜还是不告诉你,等你练气大圆满。"
陶七的呼吸慢了下来。"前辈——'陶我一回'——疼吗。"
"疼。"
"——能活吗。"
老瓷匠看着他很久。"七十二里活两个。这两个——一个是我,一个还在路上。"
陶七的左手在桌面摁了一下。"前辈——您是那两个里的一个?"
"嗯。"
"您也'陶过一回'?"
"嗯。"
"您是哪一年——"
"七十年前。"
陶七没接。七十年前——道盟三圣抹除陶炼一脉那一年的前一年。
老瓷匠:"小子,你今日的'清'字铜牌烧不进我窑——意思是这一支九霄宗外门下来青瓦县的人不属于九霄宗。"
陶七抬眼。"前辈——什么意思。"
"九霄宗外门弟子真要抓你——那个铜牌的灵纹该让我窑火变赤。今日不变。意思是——这枚腰牌是别人借九霄宗的壳做的。"
"道盟?"
"嗯。"
"道盟的人在九霄宗里。"
"嗯。"
陶七的呼吸停了一下。"前辈——道盟为什么要借九霄宗的壳——"
"因为道盟不能让九霄宗知道'陶炼一脉还有人活着'。九霄宗里有道盟的眼线——眼线借九霄宗的'清字辈'弟子下来青瓦县扫,是道盟自己的'清场',不是九霄宗的。"
"——九霄宗的宗主云无极——"
"宗主知道。"老瓷匠喝了一口酒,"宗主七十年前在道盟里就有位置。宗主是道盟的人。"
陶七闭眼。七年前那一夜他被三个人废道基。三个人后面是九霄宗,九霄宗后面是道盟,道盟后面——是道盟三圣。
"前辈——师父他——"
"师弟不是道盟的人。"
"……"
"师弟那一刀替你挡的——是宗主借九霄宗的雷劫担保下的杀招。师弟挡了,宗主察觉到了,宗主没动师弟——是宗主算到师弟挡这一刀是因为'师徒情',没算到师弟是陶炼一脉的旁支后人。"
陶七睁眼。"——前辈,师父——师父也是陶炼一脉?"
"师弟不知道他自己是。"老瓷匠看着他,"你练气大圆满那一日,我会告诉你师弟是哪一支。今夜不告诉你。"
陶七的左手按住桌上的陶罐——罐底温温的,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