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仙 第 12 章

老瓷匠的酒

第 12 章 · 2361 字

陶七走回瓷窑时已是次日深夜。

他这一段路足足走了十六个时辰——比七年里任何一次都要慢。原因有二:第一,左跛犯了,一路上每一里他都不得不歇一息;第二,他暗暗运转灵气压低自己的修为,整一路他都没能恢复练气二层的灵气运转,全程是练气一层的水平。这一份压低的代价便是他到瓷窑时已经精疲力竭——比凡人走八十里还要累。

陶七推开土屋门便愣住了——老人坐在木桌前,桌上一只小瓦坛、一只粗碗,碗里酒满。老人没动声色,看了陶七一眼:"小子——回来了。"

陶七心中一震。老人是怎么知道他今夜会回来的?陶七出门是凌晨——按寻常凡人的速度他至少要明日才能回。然而老人今夜在土屋里等他——这便意味着老人对陶七今日的行踪了如指掌。陶七心中暗暗思量这一份"了如指掌"的来源——是老人有自己的眼线?还是老人对陶七怀里的陶罐有某种感知?或是老人通过他自己的修真界人脉得知了道盟"清字辈"汉子在山道上的死讯?三种可能陶七一时间都无法判断,但他已经能看出——老人在他陶七的修真之路上是个无所不知的"暗中守护者"。

陶七坐到木桌前。他从怀里取出那块"清字辈"腰牌放在桌上:"前辈,您看这个。"

老人的眼睛微动了一下。他抬手把腰牌捏起来翻了一面,又翻回正面,手指在那道云纹上摁了一下。他没说话,把腰牌扔进窑火。

窑火不变色。

陶七心中陡然一震。七年里他烧过窑无数次——任何带"灵纹"的东西扔进窑火都会让火苗变色,蓝、绿、紫,看灵纹的属性。九霄宗外门弟子腰牌的灵纹是属火属性,扔进窑火该让火苗微变赤——然而今夜这枚腰牌扔进窑火,火不变色。

老人:"九霄宗的灵纹烧不进我的窑。"

陶七坐下看着那只碗里的酒——青瓦县外山的米酒,混了一种他闻不出的香。"前辈——'烧不进'是?"

"小子——你怀里那只陶罐昨夜震过几次?"

陶七仔细回忆:"昨夜震了三次——一次是我在山道埋的陶片共鸣、一次是我走到槐林屯外、一次是我在赵姑娘坟前埋小盅。"

"嗯。"老人喝了一口酒,"你昨夜遇到的那个'清字辈'汉子——他不是九霄宗的人。"

陶七心中暗暗一震——这便确认了他自己的推论。老人继续说:"你身上那只陶罐——它和窑后土里的那块陶片,和我这只瓦坛,和你贴墙烘那张面饼下的青砖——是一脉的。一脉的器,七年里没人动它们,今日山道上那一块陶片动了,整一脉的器都知道。"

陶七闭了一下眼。七年前他用陶罐磨下来的那一片,七年里养在山道泥土里——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万一"。原来不是。那块陶片自他埋下那一日起,就开始和青瓦县里所有"一脉的器"通气。

"前辈——您贴在窑后土里的——"

"我那不是埋的。是我那一日来这窑赤足踩在土上,让土沾了我的气。"老人喝了一口酒,"小子,你以为我每日辰时来你这窑,是为了看你烧?我每日来,是为了让我的气和你的窑、和你的罐、和你身上的那一缕——通一次气。"

"为何。"

"因为你身上那只罐子——迟早要陶你一回。"

陶七的左手按在桌面。陶罐在他怀里——陶罐没动。

老人:"小子,'陶你一回'——你猜得出是什么意思?"

陶七想了想——他七年里在九霄宗内门的炼器堂读过的古册里有过这一类描述。"——'陶你一回',是把人放进窑里烧三个时辰。"

"嗯。"

"但人入窑要烧死的——"

"陶炼一脉不是。陶炼一脉的'人入器'是一种修真界少有的修法——把人放进窑里烧三个时辰,人不死,反而进境。这一法门寻常修真界绝对做不到——只有陶炼一脉的'坯前形'有此能力。"

"——'坯前形'是?"

"等你练气大圆满,我再说。"

陶七心中又是一记。第三次了。老人三次说"等你练气大圆满"。陶七心中已经能清楚地认识到,陶炼一脉的所有真相都被锁在"练气大圆满"这一道关之后。然而陶七心中也明白——这一道"关"并非老人故意留的难题,而是陶炼一脉的修法所必须。一千七百年前陶炼一脉的祖庭被毁后,所有的"取土阶"以下的法门都被设计成"门内人才能传"——目的是为了避免外人偷学。陶七若没有走完取土阶(也就是练气一到练气大圆满),他便不算真正的"陶炼一脉门内人"。门外人知道太多反而会害己害人——这是陶炼一脉一千七百年里残存下来的祖规。

老人:"小子,今夜你需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昨夜遇到的那个汉子是道盟借九霄宗壳派下来的。这意味着道盟已经在七年前你被废道基之后开始了第三轮清场。这一轮清场比前两轮更隐蔽——道盟不亲自下手,而是借九霄宗外门'清字辈'的壳。"

陶七闭眼。他七年里在青瓦县活下来全靠九霄宗的"清场"看上去不是很急——若是急,九霄宗会派"明字辈"长老亲自下来。然而今夜老人的话便指明了——他七年里所谓的"九霄宗清场不急"是个错觉。九霄宗确实没急,但道盟一直在借九霄宗的壳进行另一种"急"——抽凡间灵根、补"陶骨血"。这一层算计陶七七年里没看出。今夜老人一句话点破。

陶七试探着问了一句:"前辈——师父他——"

陶七这一句话出口便愣住——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刻会脱口而出"师父"。"师父"指的是穆长卿,是七年前那一夜出刀刺向他丹田的师父。陶七七年里压在心底没有提过"师父"二字——今夜在老人面前他第一次说出。这一份脱口而出便意味着陶七心中对师父的态度已经在悄悄变化。前几日的沈青萝偏三寸他刚刚悟出,今日他便忍不住要问师父穆长卿——这是否也意味着师父那一夜的出刀也另有缘故?

老人:"师弟不是道盟的人。"

陶七的呼吸停了。"——'师弟'——"

"穆长卿是我师弟。"

陶七心中陡然一震。老人是穆长卿的师兄——这意味着老人本身也是九霄宗的人,但他却又是陶炼一脉的传人。这两个身份在七十年前如何同时存在?陶七心中飞速思量——七十年前道盟下来青瓦县做"补清"时,九霄宗的人也参与了,但九霄宗的参与者中可能有一部分是陶炼一脉的旁支后人——他们身在九霄宗、心在陶炼一脉,被迫执行清场任务但暗中保护残党。老人多半便是这种"双面身份"。然而老人为何要告诉陶七穆长卿是他师弟?这一句话便意味着穆长卿同样可能是陶炼一脉的旁支后人——只是穆长卿自己未必知道。

陶七还想再问,但老人已经放下酒碗站起来。

老人:"今夜不告诉你。"

"前辈——再问您一句——您姓什么?"

老人停下脚步看着陶七很久。"我没姓——我把我的姓丢了七十年了。"

老人走出土屋。赤足踩在窑后那条小路上没有印子。

陶七坐在木桌前许久没动。今夜老人留下的三件事每一件都让他心中震荡:第一,道盟借九霄宗壳清场,目标是抽"陶骨血";第二,老人是穆长卿的师兄;第三,老人把自己的姓丢了七十年。这三件事合到一处便是七年前陷害他的那一夜的全部底牌——陷害的根源不是九霄宗内门的派系斗争,而是道盟一千七百年里的清场延续;师父穆长卿那一夜的出刀很可能与道盟无关;而老人这位"丢姓的陶炼传人",便是七十年来一直在暗中守护陶炼一脉残党的人。

陶七闭眼。窗外夜风吹过青瓦河。土屋里灯火被风吹得歪。陶七心中的"压在底"七年的那一份恨,今夜第一次开始有了真正的"对象"——不再是模糊的"那三人",而是具体的"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