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仙 第 13 章

现实·两道神识

第 13 章 · 2400 字

第二日的午时,陶七在窑前选土。

青瓦县外山每月初采的红黏剩半堆。陶七这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按部就班地翻看每一团红黏的湿度——他蹲下抓了一把,红黏的湿度还够烧一炉,便已心中有了主意。今日他想烧的不是寻常的陶器,而是一只"承气瓮"——这是陶炼一脉的"取土阶"中的一种特别器型,能在瓮内蓄一缕烧器人的灵气、待来日不便运转气脉时取出救急。陶七昨夜回到土屋后心境激荡,难以入眠,便在木桌前坐了一整夜想透了一件事——他必须开始为出青瓦县做准备。出青瓦县的那一日今夜虽然还没到,但绝不会遥远——以道盟"借九霄壳"清场的速度,他陶七至多还有半年的安宁时间。半年内他必须烧出几件能随身带走的"陶炼一脉器"——承气瓮便是其中之一。

陶七正要起身,后颈上忽然一缕极细的凉。这是修真者的神识扫过的感觉。

陶七的左手立时按在膝上没动。他七年里在青瓦县遭遇过三次类似的扫——前两次是路过的散修无意识扫的,第三次是七年前刚来青瓦县时一位"明字辈"长老巡视南越王朝时扫过。那三次扫他都凭青瓦县地脉浅薄与陶罐的"陶炼"功能瞒了过去——前两次散修扫不出他的灵根,第三次明字辈长老扫到了一些异常但归在了"地脉杂气"上没追究。然而今日这一次扫,比前三次都要深。

陶七把红黏放下慢慢站起,慢慢走回土屋。土屋里他坐到木桌前闭眼——他在"陶罐里"找那道神识的来源。陶罐是陶炼一脉的器,能"陶炼"周身灵气余烬,反向追溯散修的气息。这一份功能他七年里只在山道上对汉子的尸身用过一次,今日是第二次。

陶罐告诉他:两道。一道筑基中,气息粗,像一把磨过的钝刀;一道筑基后,气息细,像一根针。两道神识从青瓦县城外两里的山岗扫向青瓦县——只是大致扫,没有定点扫。

陶七的呼吸慢下来。筑基中和筑基后是九霄宗外门里的"明字辈"长老——比"清字辈"高两阶。九霄宗外门一共四十八位"明字辈"长老,其中常年在外的有十二位——按宗门职责分配,他们各管一州的"灵气异象"。青瓦县属南越王朝,南越王朝在九霄宗外门里挂的是"明三十六"和"明三十七"两位长老。陶七七年前在九霄宗内门时见过这两位长老的画像——明三十六筑基后期,是个瘦高的青衣老者,气息细如针;明三十七筑基中期,是个矮胖的红袍中年,气息粗如刀。今日扫青瓦县的两道神识——一道细如针、一道粗如刀——便是明三十六和明三十七。

陶七心中一震。明字辈长老亲自下来南越王朝南端这种偏远之地——这绝非寻常的"灵气巡视"。多半是有人在中州那边接到了什么消息,怀疑此处藏着某个被宗门寻找已久的人。他陶七,便是那个人。然而陶七昨夜回瓷窑时与老人对谈得知——昨夜在山道杀的那个汉子是道盟借九霄宗壳的人。这意味着今日扫青瓦县的"明字辈"长老——是九霄宗自己派来的,还是道盟借九霄宗壳的?

陶七心中飞速思量这一区别的意义。若是九霄宗自己派来——便意味着九霄宗内部已经知道有"陶炼一脉传人"在青瓦县,他们要亲自核查。这种情况下的清场是"探清式"——明字辈长老扫一遍便走,回去汇报后再决定是否动手。若是道盟借壳的——便意味着道盟在第三轮清场中已经升级到了"明字辈"层面。这种情况下的清场是"绝杀式"——明字辈长老一旦扫出陶七的真实身份,便会当场动手。

两种可能哪一种更接近今日的局势?陶七心中暗暗推算。陶罐对今日两道神识的反应是"震一下便平"——并不像昨日山道汉子尸身上"反夺意"那种激烈反应。这意味着今日扫的两道神识本身没有"道盟借壳"的痕迹——是真九霄宗派来的"明字辈"长老。陶七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若是真九霄宗派来的,则今日的扫多半是"探清式",只要他自己不被扫出便能撑过这一波。

陶七立时把灵气压到练气一层水平。他将自己七年来已经练就纯熟的"凡人化"内功提至顶峰——丹田中那两缕被陶罐"陶炼"过的纯灵气被他尽数压回体内深处,不留一丝外溢。怀里那只贴肉藏着的陶罐却在他左胸前不动声色地发热——陶七心中一动,立即将体内仅剩的那一缕灵识余烬全部"喂"给了陶罐。罐子贪婪地将这一缕余烬"陶炼"吞下,把它藏进自己罐身那条不可见的"窑道"之中。这是陶炼一脉的本事——把杂气尽数收入窑里,不再外泄。

陶七坐在木桌前等。两道神识在青瓦县城外两里的山岗上扫了三息,便往北退去——明三十六和明三十七多半是在山岗上短暂歇息后继续往北方向其他县扫去。他们今日没有进青瓦县——这意味着青瓦县只是他们巡视南越王朝的一站,并非专门来查陶七的。然而陶七心中清楚——他们今日没扫出,不代表他们半月后或一月后不再来。明字辈长老扫南越王朝是有规律的——每月一次。下一次他们会更深入地扫。

外面有脚步声。是老瓷匠。老瓷匠走到土屋门口没进来,赤足停在门槛外。"小子。"

陶七睁眼。"前辈您也察到了。"

"嗯。"

"两道。"

"嗯。我们要走了。但走前——你得把那只罐子烧透一次。"

陶七愣住——"烧透"。他七年里从未听过这个词。陶罐是他唯一的命,七年里他每月清明擦一次罐底从不让罐子离手——烧透是要把罐子放进窑火里?这一份念头在陶七心中翻起便是陡然一震。他七年里的"贴肉藏"已经成了一种本能——把陶罐放进窑火里这种事他光想想都觉得不安。然而陶炼一脉的师父说要"烧透",便必有缘故。

老人:"小子,今夜我教你一句。烧透不是把罐子毁了——是让它把它七年里没在你身上发出来的'气'一次发出来。烧透之后篆纹完整。你那一行半笔的'七'字会全。"

陶七心中第一次明白"烧透"的意义。陶罐底篆纹下面这一阵子陆续浮出的字——"陶氏,子嗣"、"陶氏,第七子嗣"——这些字都是断断续续浮出的,不完整。今夜若能"烧透"——所有这些字便能一次性完整呈出。这一份完整对陶七而言意味着什么?陶七心中飞速推算——陶罐底篆纹完整意味着陶罐对陶七的"认主"完成,陶罐与陶七之间的"人器同修"链条彻底建立。从那一刻起陶七的每一阶突破都将被陶罐主动协助。这是陶炼一脉"取土阶"的最终一步——也是陶炼一脉与寻常修真界师承最大的区别。

陶七的左手按住怀里的陶罐。陶罐在他手底下温——它没动,没拒绝。

老人:"小子,今夜烧透——我引地脉灵气入窑。火烧三日。三日里你不能离开瓷窑。"

陶七心中暗暗记下"三日"。三日里他不能离开瓷窑——这意味着他的凡人陶匠生计要彻底中断三日。三日里若有人来找他(如县衙的朱大年、或者老李婆子)便会发现他不在东市也不在土屋外——这个反常会被陈泗记下。然而陶七心中清楚——这一份"反常"是必要的代价。

陶七问了一句:"前辈——这窑——会不会被烧坏?"

老人停了一停。"小子,你这窑是林老汉的窑。林老汉的窑七年里养你——今夜替你烧透陶罐——它的命到了。"

陶七闭眼。林老汉的窑——七年里养他的窑。今夜要塌。这一份代价让陶七心中起了一份难以言说的重——林老汉去年开春走时没说要留这窑给他陶炼一脉的事,但林老汉留窑给他的真正用意便是这一日。

陶七慢慢站起身,看着土屋外昏黄的天色。"前辈——什么时候开始?"

"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