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姓
陶七捧着烧透后的陶罐回到土屋。
罐子比七年里都重——重了一两半,是地脉灵气压进去的。他把罐子放在木桌上看了很久。这一份"看"是他七年里第一次能客观地看这只罐子——七年里它一直贴肉在他怀里,他没有正式"看过"它。今夜罐子在木桌上——他与它隔着三尺距离——他第一次能用一个外人的眼光看这只罐子。
老人跟进来在石凳上坐下。"小子,我今日告诉你一件事。"
"前辈。"
"你不是九霄宗领养的孤儿。"
陶七心中一震。他七年前在九霄宗内门便认定自己是孤儿——这件事是九霄宗外门长老六十年前接他山门时告诉他的。然而今日老人这一句话便否定了这一份六十年的认定。陶七试探着问:"前辈您怎么知道。"
老人:"九霄宗六十年前下来青瓦县,是来'接'你的——不是'领养'。'接'是修真界的话——意思是宗门派人来取一个已经存在的、有名有姓的孩子。"
陶七心中暗暗思量这一份"接"与"领养"的区别。修真界寻常的"领养"指的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被宗门收为弟子——这一类孩子在宗门里被称为"门生子"。然而"接"指的是一个原本有父母、有姓氏、有家族的孩子被宗门"取"过来——这一类孩子在宗门里被称为"血脉子"。两种身份在九霄宗内门里待遇相同,但来历不同——门生子无家可归,血脉子是从某个家族"取"来的。陶七六十年前若是"接"来的——便意味着他原本有家族。
老人:"我是那一日跟在九霄宗外门长老后面来的。我没拦。我那时已经废了修为,我拦不住。我只能跟着。九霄宗外门长老把你从青瓦县外的一户人家里抱走——那一户人家姓陶,陶家阿娘把你递出来时手在抖。"
陶七心中一震——他原本姓陶。他六十年前以为"陶"这个姓是九霄宗外门长老接他山门时给他改的——林老汉七年前给他起"陶七"这个名字时也是按这个原则。然而今日老人告诉他——他原本就姓陶。这一份姓在六十年的"接"与七年的"陶七"之间,是一脉相承的。
陶七问:"陶家阿娘?"
"她不是你母。你母在你三岁时去了——你母也姓陶,是陶氏祖庭最后一位'坯妇'。"
"——'坯妇'?"
"陶炼一脉里揉坯的人。揉坯是陶炼的第一手——所有陶要被揉一遍才能入窑。坯妇用自己的血揉坯,把自己的'气'揉进去。坯妇生子时把自己的'气'也分给孩子——这种孩子叫'陶氏子嗣'。陶氏每代有七位坯妇生七子,你是第七子。"
陶七的呼吸慢下来。"那——'第七子'是什么意思?"
"第七子是这一代陶炼的'坯'。你前面六个哥哥都是各种器——剑、罐、盅、盘、钩、鼎。你是坯。坯不烧,坯被揉。你六个哥哥都已死——死在道盟三圣抹除陶炼一脉那一年。你那一代只剩你一个。"
陶七闭眼。一千七百年前道盟抹陶炼的那一年——便是他出生那一年。他出生那一年陶氏祖庭被毁,他六个哥哥都死了——只剩他这个"第七子"活下来。这一份命数让陶七心中起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沉重——他不是单纯的"陶氏第七子",他是"陶氏一脉一千七百年里最后一代的坯"。
老人停了一下:"你那六个哥哥的器——你身上那只罐子,是其中一只的'坯前形'。"
陶七的手指在陶罐底篆纹上摁了一下。"这只罐子——是我哥哥?"
"是你六哥的'坯'。你六哥本要被陶炼成一只罐——道盟抹陶炼那一年他刚揉好坯还没入窑,被你母塞进了你的襁褓。你被九霄宗接走的那一日,那只坯就在你包被里。"
陶七闭眼。这一份"哥哥"的身份让陶七心中起了七年里最深的一份温意。他七年里以为自己孤身一人——今夜他才明白,他怀里这只陶罐便是他六哥。七年里他抱过这只罐子无数次——是抱他六哥。七年里他和这只罐子通气——是和他六哥通气。
老人:"你六哥本叫陶——不告诉你他名字。你练气大圆满那一日他自己会告诉你。"
陶七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一千七百年前陶炼一脉被道盟抹杀的那一夜——他母亲在祖庭被毁的一刻把他六哥未入窑的"坯"塞进他的襁褓,再带着他逃出祖庭。这一份逃亡之路必然极其艰险——道盟在抹陶炼一脉时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然而他母亲带着一个襁褓婴儿与一只"坯前形"罐子,竟然成功逃了出来。这一份"成功"必有原因——多半是陶炼一脉的另一些旁支后人在母亲逃亡的路上设了多处掩护。陶七心中暗暗推算——七十年前老瓷匠(也就是面前这位老人)所谓的"清场"中所"饶"的那一支多半便包括了陶七母亲的避难处。母亲到了青瓦县后把陶七交给了"陶家阿娘"——一户陶炼一脉远房旁支后人。母亲自己则在三岁的陶七面前悄然离世。
陶七心中暗暗感慨——他六十年里以为自己是九霄宗的"双灵根天才",结果今夜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是"陶炼一脉一千七百年里最后一代的坯"。这一份身份让他七年里的"恨"找到了真正的对象——道盟。师兄裴元景、师妹沈青萝、师父穆长卿三人那一夜的出手都只是道盟在九霄宗内门安插的"清场延续"。真正要被还的债——不是这三人的,是道盟的。
陶七的左手按住陶罐。他七年里压着的那一份模糊的"恨"今夜第一次有了具体的目标——道盟三圣。然而道盟三圣的修为是炼虚到大乘——这是陶七目前修为远不能及的境界。要还这一份债——他必须从练气一层走到大乘。这一条路按九霄宗内门的速度需要四百年,按陶炼一脉的速度也需要二百年。陶七心中暗暗算了一下自己的寿元——他被废道基的修士寿元只有六十年(凡人寿元的六倍)。六十年内他若按九霄宗的速度走,最多能走到结丹后期;按陶炼一脉的速度走,最多能走到化神中期。化神中期对道盟三圣而言仍然是几十阶之差——绝无胜算。
然而陶七心中并不沮丧。他今夜第一次明白——道盟一千七百年里能维持修真界霸权的根本原因不是道盟三圣的修为,而是道盟"借九霄壳清场"的手段。这一份手段是可以被破解的——陶七只需要在他陶炼一脉的修为达到化神之前找到道盟"借九霄壳"的全部网络,然后逐一破除。每破除一处,道盟的清场便多一处死角;多一处死角,陶炼一脉的旁支后人便多一份生机。这便是陶七今夜第一次明白的"复仇之路"——不是直接打道盟三圣,而是先把道盟在凡人界的"清场网络"逐一破除。
老人喝了一口酒。"小子,今夜你睡。明日辰时我们走。九霄宗的'明字辈'长老今日没扫出你,但下个月他们会再来。我们半月内必须出青瓦县。"
陶七闭眼。他七年里没出过青瓦县三十里外。半月后他要走——往南越王朝以外的世界走。这一份"走"在他心中是个全新的概念。
陶七看着陶罐,低声:"六哥——我们要走了。"
陶罐微震。是回应。
陶七闭眼。今夜他第一次不感到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