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瓦县
辰时未到。
陶七把土屋里的灯吹了——七年里他每夜睡前吹灯,今夜不吹的灯到了辰时也要吹。他把陶罐贴肉藏好,把小盅塞进左袖,把陶片放进右袖。三件器在他身上一个三角。
老瓷匠在窑前。林老汉的窑昨夜塌了——窑前一堆红黏。老瓷匠手里握着一只小坛——他自己的瓦坛。陶七走到他身旁。
"前辈走哪条路?"
"出青瓦县东门,过石桥,往南。"
"前辈不怕东门有人。"
"今夜没人。明三十六明三十七昨日扫一夜没扫到,今日辰时回中州报信。这一日青瓦县没他们的人。"
"陈泗——"
"陈泗今早申时去县衙等明字辈长老的消息——他不知道明字辈长老已经走。他要等到下午才知道。他下午带九霄宗外门候补来你摊上时,你已不在青瓦县。"
陶七点头。两人沿青瓦河小路走出窑。窑后那条小路赤足的脚印没有——老瓷匠走过的地一向不留痕。陶七的左跛走得慢——七年里他没在这条路上走过这么远,怀里的陶罐贴着心一步一步沉下去。
走到青瓦河石桥。陈守拙在石桥另一端。
陶七愣了一下。陈守拙穿着县令的青色官服——这一身他七年里见过两次,两次都在县衙里。今日陈守拙站在县外石桥上——他自己出来的。
陈守拙手里捧着一个木匣。"陶七。"
"陈大人。"
"这是我父亲遗物——临终那一日他让我留着。'见到那东西的人就交出去。'"
陶七没接。"陈大人我今日离开青瓦县——这木匣里的东西是您父亲的,留在您家里。"
"我父亲不是要我留,我父亲要我交。"
陶七看着陈守拙的眼。陈守拙的眼里今日没有审没有问,只有累——陈守拙这一夜没睡,他母亲昨日清晨走,今日是头七的第一日。陶七伸手接了木匣。
木匣不重——里面是一枚旧玉牌。玉牌的颜色是青瓦县红黏烧过一遍后的灰青——同色。玉牌上刻一个"陶"字。陶七的左手按在玉牌上——玉牌温温的。不是凡玉的温——是和陶罐、和小盅、和陶片同温。
"陈大人——"
"陶七,我父亲临终那一句——'见到那东西的人要尽力护着'——还有一句他没说完。"
"……"
"我母亲昨日临终前替他说了——'陶不必成器,但器要在。'"
陶七闭了一下眼。"陈大人——您母亲是谁。"
"我母亲不姓陶。我母亲姓林。"
"——林老汉——"
"林老汉是我母亲的远房堂兄。林老汉七年前在乱葬岗背回您那一日——是我母亲让他去的。"
陶七的呼吸停了一下。林老汉,陈守拙的母亲,陈守拙的父亲——三个青瓦县里活了五十年的人,今日陶七站在石桥上才知道他们都和他有关。
陶七把玉牌捧在掌心。玉牌温——和他怀里贴肉的陶罐同温。陶七把玉牌系在颈上贴胸——四件器了。
"陈大人——陈泗——"
"陈泗今下午会知道您不在了。陈泗会带九霄宗外门候补来您摊上找。陈泗找不到您他会回来报中州——中州会派更高阶的人下来。"
"陈泗是您侄子——"
"嗯。"
"陈大人,您要不要跟我走。"
陈守拙看着他,看了很久。"陶七,我不能走。我是青瓦县令——青瓦县三万凡人。今日陈泗要带九霄宗下来扫这青瓦县——明字辈长老今日走了不代表后日没人来。后日来的可能是化神。化神扫青瓦县——青瓦县三万凡人没了。"
陶七闭眼。
"我留下,是替青瓦县三万人挡。我挡不久——但我能给您多挣几日。"
"陈大人——"
"您走。"
陶七点头。他和老瓷匠走过石桥。陈守拙没回头送——他看着青瓦河的水。陶七走过桥的最后一步时回头看了一眼——陈守拙的背影瘦,站在石桥另一端没动。
走出石桥三里陶七问老瓷匠:"前辈——陈大人能挡几日。"
"七日。"
"……"
"七日后他被陈泗送到九霄宗外门——陈泗给他父亲一份'地方官串通灵气异象'的状纸。九霄宗外门会扣他三日审,三日后陈泗给他递一杯酒。"
陶七的左手按在颈上的玉牌上。玉牌温。
"前辈——七日后我们到哪儿。"
"南越王朝边境。出南越王朝你就出了陈泗的手。"
"七日里——"
"七日里我们走二百里。你走得慢。"
陶七点头。他七年里走过最远的路是青瓦县外八十里去槐林屯。今日他第一次往南走,往南走的路他没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