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仙 第 16 章

离开青瓦县

第 16 章 · 2120 字

辰时未到陶七已经醒了。

土屋里灯火犹明——他昨夜没吹灯。这是他七年里第一次睡觉时不吹灯。七年前他在九霄宗内门时也从来不吹灯——内门弟子的房间里有专门的"自燃灵烛",从傍晚点起到晨间自熄。来青瓦县的七年里他每夜都吹灯——这是他凡人陶匠伪装的一部分。然而昨夜他烧透陶罐之后回到土屋——他第一次没吹。这一份不吹便是他七年里第一次允许自己回到"修真者"的状态。

他坐起身把怀里的物事一一收拾——陶罐贴肉,裂碗在右袖,陶片在左袖。三件器在他身上一个三角。除此之外土屋里的几件凡间物事——他都不带。林老汉留下的钥匙他贴身藏好,剩下的一床、一桌、一竹凳、一只灯——都留在土屋里。这一份"留"是他七年里养出的习惯——修真者出门在外不带凡间物事,物事到处都能买,灵气只能从修为里出。

陶七走出土屋。窑前那一堆昨夜窑塌后留下的红黏在月色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林老汉的窑昨日夜里倒了——一座七年里养陶七的窑,在烧透陶罐的那一夜与陶七一起完成了它的"使命"。陶七站在窑前看了一会儿——这一份"看"是他与林老汉之间最后的告别。林老汉本人去年开春走了,林老汉的窑昨夜也走了——他陶七的青瓦县岁月便彻底到了头。

老瓷匠在窑前石阶上等他。老人的衣着今日与往日同——粗布袍、灰麻绳系发、背一只竹篓——只是篓子里的红黏今日少了一团。多半是昨夜烧透时被老人投进了地火。陶七走到老人面前。"前辈。"

"小子,走。"

两人出瓷窑往青瓦县城方向走。陶七心中暗暗思量这条路——他七年里走过两千五百多遍的这条路,今日是最后一次走。他左跛走得慢——往日他每一次走这条路都因为左跛比寻常凡人慢三分;今日他不知为何左跛比七年里都慢。陶七心中暗暗一震——他左跛七年里没"重"过;今日重了,多半是因为昨夜烧透陶罐时陶罐"陶炼"了他周身的气,把他左跛里压着的"道基损"也一并陶炼出来。这一份陶炼让他左跛里残留的灵气余烬被吸进陶罐——左跛便比七年里更"凡"了。

陶七心中暗暗判断:他这条左跛要在他自己修为达到化神时才能完全愈合——按陶炼一脉的修法,需要他斩了七年前出刀刺他的人之一。这一件事老瓷匠昨夜没明说,但陶七心中自己已经推算出来了。

走到青瓦河石桥——陈守拙在石桥另一端等他。

陶七愣了一下。陈守拙穿着县令的青色官服——这一身他七年里见过两次,两次都在县衙里。今日陈守拙站在县外石桥上——他自己出来的。陶七心中暗暗思量陈守拙今日出衙的用意——昨日陈守拙在县衙后院告诉他三日后陈泗会带九霄宗外门的人来;今日陈守拙又亲自到县外石桥来——这一份"再见"必有缘故。

陈守拙手里捧着一个木匣。"陶七。"

"陈大人。"

"这是我父亲遗物——临终那一日他让我留着。'见到那东西的人就交出去。'"

陶七没立时去接。他心中暗暗权衡——陈守拙今日这一份遗物是真是假?以陈守拙昨日在县衙后院的态度看,他对陶七是怀有善意的;以他父亲三十年前的"陶"姓推断,陈守拙父亲的遗物多半是陶炼一脉旁支后人所留之物。这两条加在一起便意味着——这只木匣里的物事极可能是陶炼一脉的器,对陶七有用。然而陶七心中也有一份隐忧——若这只木匣里藏着九霄宗或道盟的某种"扫探之物",那陶七一旦接过便会被扫探出真实修为。陶七心中权衡再三,最终决定接过——但接过之前他先让陶罐"陶炼"一下木匣周身的气。陶罐告诉他木匣里没有任何外来修真界的扫探纹——是干净的。

陶七伸手接过木匣。木匣不重——里面是一枚旧玉牌。玉牌的颜色是青瓦县红黏烧过一遍后的灰青——同色。玉牌上刻一个"陶"字。陶七的左手按在玉牌上——玉牌温温的。不是凡玉的温——是和陶罐、和裂碗、和陶片同温。

陶七心中陡然一震。这一份"同温"便确认了陈守拙父亲的身份——他确实是陶炼一脉的旁支后人。这枚玉牌是陶炼一脉传家的"识器",凡是陶炼一脉血脉的人触碰便温。

陈守拙看着他:"陶七——我父亲临终那一句还有一句没说完。我母亲昨日临终前替他说了——'陶不必成器,但器要在。'"

陶七闭眼。陈守拙父亲的遗言完整版是——"见到那东西的人要尽力护着。陶不必成器,但器要在。"这一份遗言便是陶炼一脉在凡人界中残存的家训:陶炼一脉的传人不必都被陶炼成器(即不必都修真),但必须有人活着——"器要在",便是要陶炼一脉的根基传下去。

陈守拙又开口:"陶七——您母亲是谁?"

陶七心中一震——陈守拙这一问意味深长。陶七试探着答:"我母亲不姓陶。我母亲姓林。"

"——林老汉——"

"林老汉是我母亲的远房堂兄。林老汉七年前在乱葬岗背回您那一日——是我母亲让他去的。"

陶七的呼吸停了一下。林老汉、陈守拙的母亲、陈守拙的父亲——三个青瓦县里活了五十年的人,今日陶七站在石桥上才知道他们都和他有关。林老汉七年前救他不是"恰好"——是受陈守拙母亲之托。陈守拙母亲让林老汉救他——便是因为陈守拙母亲是林家旁支后人,知道当年道盟清场时陶炼一脉残党的庇护网。

陶七把玉牌捧在掌心。玉牌温——和他怀里贴肉的陶罐同温。陶七把玉牌系在颈上贴胸——四件器了。陶七问了一句:"陈大人——您要不要跟我走?"

陈守拙看着他,看了很久。"陶七,我不能走。我是青瓦县令——青瓦县三万凡人。今日陈泗要带九霄宗下来扫这青瓦县——明字辈长老今日走了不代表后日没人来。后日来的可能是化神。化神扫青瓦县——青瓦县三万凡人没了。我留下,是替青瓦县三万人挡。我挡不久——但我能给您多挣几日。"

陶七闭眼。陈守拙的"留下"便是凡人界中的"舍身"——他自己留下挡九霄宗,用自己的命换青瓦县三万凡人的命。这一份决定让陶七心中起了一份七年里从未有过的敬意。陈守拙是个凡人县令——他没有任何修真界的修为;然而他今日所做的事比许多修真界的修士都要勇敢。

陶七缓缓走过石桥。陈守拙没回头送——他看着青瓦河的水。陶七走过桥的最后一步时回头看了一眼——陈守拙的背影瘦,站在石桥另一端没动。

走出石桥三里陶七问老瓷匠:"前辈——陈大人能挡几日?"

"七日。七日后他被陈泗送到九霄宗外门——陈泗给他父亲一份'地方官串通灵气异象'的状纸。九霄宗外门会扣他三日审,三日后陈泗给他递一杯酒。"

陶七的左手按在颈上的玉牌上。玉牌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