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
夜里子时陶七和老瓷匠出南越王朝边境。
边境是一道矮墙——墙后是一片杂草,杂草过去就出南越王朝。陶七的左跛今夜走得格外慢——出了这道墙他就出了陈泗的手,但也出了青瓦县的全部。这一份"出"对他七年里仅在三十里范围内活动的人而言便是一份心理上的极大跨越。陶七心中暗暗思量——他七年里没出过青瓦县三十里外。今夜他要走出南越王朝。下一步多半要走南越王朝以南的"南漠"。南漠是修真界散修界的地盘——比南越王朝凡人界更险。然而陶七心中清楚——他若要按陶炼一脉的修法走下去便必须进入修真界散修界。凡人界中他无法练到结丹,更无法面对道盟。
老瓷匠在墙边停下。"小子。"
"前辈。"
"我往东。你往南。"
"——东海——"
"嗯。东海有一位'瓷王'。瓷王是陶炼一脉另一支旁支,化神后期,七十年前躲过道盟清场——他比我大半辈,也比我强。我去他那里养半化神,养够了再来找你。"
陶七心中暗暗一震。瓷王——化神后期——这一份修为让陶七心中起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希望。陶炼一脉残党不止老瓷匠一人——东海还有一位化神后期的瓷王。这意味着陶炼一脉的根基比陶七此前想象的要深。这一份"深"便是陶七未来与道盟对抗的最大底气。
"前辈——三年——"
"三年里你练到结丹。你结丹那一日我从东海过来——我给你看你六哥的'器'。"
"——'器'是什么?"
老瓷匠看着他。"你六哥本要被陶炼一脉烧成一只罐——道盟抹陶炼那一年他刚揉好坯还没入窑。那只'坯前形'今日在你怀里。'器'是三年后你结丹时——把你六哥的'坯前形'入窑烧成器。"
"前辈——'坯前形'入窑——"
"那要你六哥同意。"
陶七的呼吸停了一下——他从未想过陶罐里的"六哥"是有"自己意愿"的。然而老瓷匠这一句话便表明:他六哥的"坯前形"虽然形是器,里子里仍然是一份"哥哥"的存在。三年后陶七结丹时,他六哥要"同意"才能入窑成器。这便是陶炼一脉与寻常炼器最大的区别——寻常炼器是单方面的"炼",陶炼一脉的炼器是"双方同意"。
老瓷匠:"小子,你怀里那只罐子——它七年里养你,是它在替你六哥活。它替你六哥活到你结丹那一日——它问你六哥:要不要被烧成器?你六哥说要——三年后东海我帮你烧。你六哥说不要——那只罐子陪你到死。两个都行。"
陶七闭眼。这一份选择让他心中起了七年里最深的一份温意。他六哥七年里以"罐子"的形态陪他活下来——三年后他六哥可以选择"成器"或"陪伴"。这两种选择都是好的。
老瓷匠又开口:"小子,你三年里走南漠。南漠是散修界——散修界没有正道,没有道盟,是修真界最乱也最不被道盟管的地方。你在南漠练气大圆满,进散修界一个小宗门——'青云观'。青云观是陶炼一脉七十年前留下的散修联络点,观主是我七十年前的旧友。你到青云观自报'陶氏第七'——观主会接你。"
"——'青云观'在哪儿?"
"南漠中部,'问天峰'下。你出南越王朝再走一千五百里就到。"
陶七心中暗暗算路——一千五百里。他左跛走得慢,按凡人速度一千五百里要走一个月。然而他若按修真者速度——练气三层每日可走五十里——一千五百里要走三十日,加上左跛的拖累便是六个月。六个月里他要练气至大圆满,再到南漠青云观。这一份时间表他心中暗暗记下。
老瓷匠从竹篓里掏出最后一只瓦坛递给他。"这只坛我自己烧的——里面是我七十年里养的一缕'气'。你练气大圆满那一夜把这只坛打开——我那一缕气出来,告诉你陶炼一脉'揉泥阶'的法门。"
陶七接坛。坛温——和他怀里的四件器同温。五件了。
老瓷匠又掏出一封信——三尺长的麻纸,叠成方形。"这是你母亲当年写给林老汉的信——林老汉七年前烧之前我让他抄了一份。这一份是抄的,里面写你母亲那一夜在祖庭被毁时的全部。你今夜不要看——你练到练气七层那一日打开看。"
陶七接信。信轻。
老瓷匠:"小子,今夜分别——我没什么再给你的了。"
陶七的左手按在颈上的玉牌上。"前辈——师父他——"
"师弟的命——以后你自己挡。"
"——前辈您本姓——"
老瓷匠看着他:"今夜分别我告诉你。我本姓穆。我是你师父穆长卿的师兄——我比他大一辈。"
陶七的呼吸停了。
"七十年前我清场陶氏七十一个,饶了第七子。我'清场'回去后向九霄宗报死——我说我中了陶氏祖庭的反伤化神级反伤活不过三年。九霄宗里给我立了灵牌。师弟那时还是结丹后期——他给我的灵牌前烧过三日的香。"
"——前辈——师父——"
"他不知道我活着。他三十年里不知道。"
陶七闭眼。师父七年里以为他师兄已死——七十年了仍然以为。这一份"以为"便是道盟一千七百年里在修真界中布的最深局之一——让陶炼一脉传人之间彼此以为对方已死,使他们无法重聚。
"小子,你三年后东海见我——那一日我也想问你一件事。师弟他七年里——他怎么样?"
陶七闭眼:"前辈——师父他七年里——我反推到了——师父他七年里替我挡了三次。第一次是承元台那一夜替我挡宗主的杀招。第二次和第三次——"
"嗯。第二次我替师弟挡的——是宗主下的'确认神识'。第三次是我替师弟挡的'问罪术'。师弟自己不知道这三次。"
陶七闭眼。
老瓷匠:"小子——三年后东海见。"
"前辈——保重。"
老瓷匠没说"保重"。他转身往东。赤足踩在边境矮墙外的杂草上没有印子。陶七看着他的背影——陶七的左跛和老瓷匠的右跛今夜在月下两道,一道往东一道往南。
陶七翻过矮墙。陶罐贴肉,裂碗在右袖,陶片在左袖,玉牌在颈上,瓦坛在右手,信在左手。六件了。他走南——一千五百里,半年,南漠,青云观。
走到边境矮墙外三里时陶七回头看——老瓷匠的身影已经看不见。月下杂草里他的脚印没有。陶七的眼湿了一下没流。他低声说:"前辈,三年后见。"
风从南越王朝吹向南漠。陶七的左跛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