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独行
陶七翻过南越王朝边境的矮墙后走了三十里。
今夜他没扎营——他往南走到天亮。怀里六件器贴肉走,每一件他都按一遍:陶罐贴心,裂碗在右袖,陶片在左袖,玉牌在颈,瓦坛在右手,信在左手。六件器同温——这一份"同温"是他七年里第一次怀里有六件器。七年前在九霄宗内门时他有十几件法器——皆是宗门发的、内门嫡传配的;今日他怀里的六件器全是陶炼一脉的——是他自己一缕一缕养出来或老瓷匠分给他的。这一份"自己的器"与七年前"宗门发的器"在质上有极大不同——前者认主、与主同修;后者只是工具。
陶七走得慢——左跛犯了。出青瓦县三十里他便已经感到疲惫,又翻过南越王朝边境的矮墙、再走三十里——他左跛今日比七年里都重。然而陶七心中清楚——他不能停。今夜他至少要走出五十里——出五十里便出了黄维之神识扫探的范围。黄维之虽然今日被老瓷匠陶骨指散去了神识,但他的师兄弟(明三十六、明三十七等)多半会在三日内得知此事,进而派化神级刺客下来追查。陶七若要躲过那一波追查便必须在三日内走出南越王朝边境一百里以外。一百里——按他左跛的速度便是三天三夜不停。
走到第二日辰时陶七在山涧旁第一次坐下。山涧水清,他蹲下喝了一口——七年来青瓦县的水都偏咸,南越王朝南部的水甜。他喝完想——七年前的他喝过修真界各大灵泉,今日的他喝凡间的山涧水,居然觉得甜。这一份"甜"让他心中起了一份七年里从未有过的"轻"——他七年里压着的伪装已经被他自己卸下了一层。
他把瓦坛取出来放在山涧旁。瓦坛里老瓷匠的"气"——七十年里养在窑后的那一缕——今晨第一次"应"了陶七。瓦坛微震,是一声很轻的"嗯"。陶七坐在山涧旁低声:"前辈,您还在。"瓦坛又"嗯"了一声。老瓷匠不在——分别时他往东去了,今日他应在三百里外。但瓦坛里的"气"是他的——七十年里养出来的一缕,分给陶七。瓦坛在,老瓷匠就还和他通气。陶七把瓦坛收进右手袖。
陶七心中暗暗思量今后的修炼计划。他目前是练气三层——按陶炼一脉的取土阶心法,他每月可以稳步推进一层。从练气三层到练气大圆满(练气十三层)便是十层——按一月一层的速度便是十个月。然而陶七心中清楚——他不能按这种"稳步"的速度走。三日后他必须出南越王朝边境一百里;三个月后他必须到南漠地界;六个月后他必须到青云观。这三个时间节点便决定了他的修炼速度——他必须在三个月内突破到练气七层(南漠地界的灵气浓度需要至少练气七层才能完全适应),六个月内突破到练气大圆满。
按这一份"加速"计划——他必须每月推进两层。这一份推进速度对寻常修真者而言是不可能的,但对陶七而言却是可行的——他有陶罐"分流"双灵根冲突,有取土阶心法绕开"中间合一"的死路,有怀里五件器(除陶罐外)为他养气。这三份优势加在一起便能让他在六个月内突破到练气大圆满。
念头落定,陶七闭眼。他要在山涧旁试运转气脉——突破练气四层。
第四道气脉位于人身的腰间至胸前一线——比第三道气脉要长,且要绕过心脉。这一道气脉的难处是:若灵气走偏便会冲心脉,重则当场吐血。然而陶七今日有取土阶心法——火走窑壁、土塑窑底——两缕灵气分开走绕过心脉。
陶七闭眼运两缕灵气。火走窑壁、土塑窑底——熟。突破练气四层。
陶七睁眼。怀里的陶罐微震——它"看见了"。陶七心中暗暗记下:今日是他出青瓦县后的第一次突破——也是他第一次在没有老瓷匠陪伴的情况下独自突破。这一份"独自"让他心中第一次有了"我能自己走"的把握。这一份把握七年里他从未有过——七年里他在青瓦县是被林老汉养、被老瓷匠看着;今日他第一次完全靠自己。
陶七继续往南。他七年里走过最远的路是青瓦县外八十里去槐林屯。今日他第一次往南走,往南走的路他没走过。一路上他每走十里便回头看一次——确认没有人跟。
走到第二日午时陶七在山道上看见一个人——是个云游散修,约四十岁,背一只大竹筐,筐里堆满灵草。是个采药人。"小哥,搭伙不?"采药人远远地问。
陶七心中一震——这是他出青瓦县后遇到的第一位修真者。陶七立时把灵气压到练气一层水平——他怀里的镇灵纹陶碗(他七年前烧的、压灵根的器)压住灵根,但他的衣着、他的左跛、他的步子都不像凡人。"前辈,我赶路。"
"你赶路赶哪儿?"
"南漠。"
"哦,南漠。"采药人停下把竹筐放下,"小哥,你左跛——是道基损?"
陶七的左手按在膝上。
采药人笑:"我看错了。算了。小哥赶路。"采药人背起竹筐继续走。
陶七坐在石边——他的呼吸慢下来。采药人看出他左跛是道基损——意思是采药人见过"道基损"的人。修真界里"道基损"不是凡人能看出的,只有结丹期以下被废道基的修士才会留这种跛。采药人是练气大圆满,他怎么能看出?
陶七想了三息——可能采药人本身是个被废道基的修士,可能采药人七年前认识穆长卿,可能采药人是道盟撒的网。三种可能他一时间都无法判断。然而采药人走前那一句"算了"——这一句话在修真界里有特别的含义。寻常修真者扫到一位"道基损"的同行,要么不动声色当作没看到,要么直接出手清场——绝不会说"我看错了。算了"。"算了"是修真界里某些人之间的暗语,意思是"我看见了,但我不告发"。这种暗语在七十年前的陶炼一脉残党之间用得极多——他们彼此扫到时若是同门便用"算了"二字示意。今日这位采药人说"算了"——便意味着他多半是陶炼一脉旁支后人。
陶七心中暗暗记下这位采药人的身影——他没追,但他知道这位采药人多半在他这一程的路上还会再次出现。这是修真界中"看见但不告发"的暗流——陶炼一脉一千七百年前虽然被道盟抹杀,但这一份暗流仍在。陶七今日第一次见识到这份暗流的存在。
陶七继续往南走。一路上他每十里便回头看一次——但今日的回头不再是为了警惕,而是为了看那位采药人是否跟着。然而采药人没出现——他往北走了。
夜里他在一处石坳扎营。今夜他不用陶罐分流——他自己用火走窑、土塑坯。再次稳固练气四层。
陶七闭眼睡。怀里六件器贴肉,第一夜独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