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仙 第 23 章

山林一月

第 23 章 · 2200 字

陶七连夜走出黑市镇之后他便决定在山林里独修一月。

他选这一处山林是因为它的地脉走向特殊——山林中央有一棵千年老松,松下的地脉灵气是从地底向上涌的,对修炼者而言极为合适。这一处地脉是他在出青瓦县前老瓷匠告诉他的——七十年前老瓷匠在这一处山林避难三年,他对地脉走向了如指掌。陶七心中暗暗感慨——老瓷匠七十年里走过的路在他陶七今日看来便是一份现成的"修真路线图"。这一份路线图陶七若要凭一己之力摸索,恐怕需要十几年;今日他凭老瓷匠的指点便能直接走上最稳的路。这便是修真界师承的最大价值——避开错路的代价。

陶七到山林深处便先做一件事——把怀里的陶片埋下。陶片是陶炼一脉的"取土阵"用器,埋在山林中央的老松树下能挡九霄宗的"明字辈"神识。这是陶炼一脉取土阶第二法门:用一脉的器布"取土阵"。陶七埋陶片时手在抖——七年前他埋陶片是凭"万一",今日他埋陶片是凭法门。同样的动作不同的心。

埋完陶片后陶七在松下打坐。他要在这一个月里推进到练气六层。

第一日——他在松下打坐感受地脉。这一份感受让他第一次明白陶炼一脉的"取土阶"不仅是修法,更是与天地之间建立"通道"的过程。寻常修真者的修法是"自身吸纳灵气"——把外界灵气吸入丹田再炼为己用。陶炼一脉的取土阶是"地脉养己"——让自己的丹田与地脉之间建立一条"通道",地脉灵气顺着这条通道直接养己。两种修法的根本区别是:寻常修法靠己力,陶炼一脉的取土阶靠地脉。这一份区别让陶炼一脉的修士在山林、地脉浓郁的地方修炼速度极快,但在地脉浅薄的地方(如青瓦县)修炼速度极慢。

陶七这一月里在山林里享受了七年里从未有过的修炼速度。第七日他突破练气六层。

突破之后陶七心中暗暗想:他在青瓦县七年里靠陶罐"陶炼"杂气勉强维持气海不散;今日在山林里他凭地脉直接养己——一日的进境抵青瓦县半个月。这一份对比让他第一次明白"修真界的隐居处"为何都选在地脉浓郁的山林——地脉是修真者的根本。

第十四日——他打开了老瓷匠给他的母信。

这一日陶七在松下打坐时陶罐忽然微震——它似乎在告诉陶七今日是打开母信的好日子。陶七心中暗暗思量这一份"震"的含义。陶罐是他六哥的"坯前形"——它的"知"便是六哥的"知"。今日陶罐微震,意味着六哥认为今日是合适的日子。修真界中"器与人通灵"的现象在寻常修法里极为罕见,但陶炼一脉的人器同修便是以此为基础。陶七这一份明悟让他对陶罐的态度又深了一层——他不再把它当作单纯的"器",而是真正的"哥哥"。

母信是麻纸三尺长。字是母亲临死前写的,字小,墨淡。

"七儿,娘走得急,没法等你长大。娘把你六哥的坯前形塞进你的襁褓里——那只罐子是你六哥未入窑前的形。你六哥本要被陶炼成一只罐,他十六岁那年揉好坯,正等入窑,那一日道盟来。你六哥死前最后一句是'让七弟带我走'。娘带了。

"七儿,你长大若有幸活到练气大圆满,记住——你六哥在那只罐子里。他不是器,他是你哥哥。你和他通气——是兄弟通气,不是人和器通气。

"娘要去找老瓷匠(穆姓师兄)。让他看着这只罐子。然后娘自己结束——娘留着只会引道盟来追你。

"七儿——道盟抹陶炼一脉那一夜——是穆长卿的师兄'清场'的。穆长卿的师兄不知道。他以为他清的是邪教。他清完之后才知道清的是陶炼一脉——他自废修为留下来看着这只罐子。是娘求他这么做的。

"七儿——你长大后若见到老瓷匠——告诉他娘谢他。

"娘陶宛 留笔。"

陶七合上信。他没流泪。他七年里没流过泪——今日他也没流。但他坐在松下三个时辰没动。

陶七合上信后心中起了无数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关于母亲的。母亲陶宛是最后一位"坯妇"——这一份身份让她在道盟抹陶炼一脉那一夜本应是道盟的首要清场对象。然而她不仅活了下来,还带着第七子(陶七)和第六子(陶罐里的六哥)逃出了祖庭。这一份"逃出"必有缘故——多半是陶炼一脉的另一些旁支后人在母亲的逃亡路上设了多处掩护。陶七心中暗暗推算——七十年前老瓷匠(穆姓师兄)"清场"中所"饶"的陶氏第七子便是他陶七,但更早的一千七百年前道盟抹陶炼一脉那一夜——必然还有更多陶炼一脉的旁支后人在祖庭外围替母亲挡过道盟。这些旁支后人多半在那一夜全部死了,但他们的死换来了陶七母亲带着两个孩子逃出祖庭。

第二个念头是关于"穆长卿师兄"的。母亲信中说"老瓷匠(穆姓师兄)'清场'回来后才知道清的是陶炼一脉"——这意味着穆长卿的师兄当年在执行清场任务时不知道目标是陶炼一脉。他清完了七十一个,最后一个(即陶七母亲带着的婴儿)他没清——是因为母亲求他。然而母亲求他什么?陶七此前以为母亲求他饶了第七子,但今夜重读母信他突然明白——母亲求他的是"看着这只罐子"。这意味着母亲的目的不是单纯地保住第七子的命,而是要让"陶炼一脉的传承"通过陶七和陶罐传下去。穆长卿师兄答应了这一份请求——便是七十年里他独自一人维护着陶炼一脉根基的根本原因。

第三个念头是关于"道盟抹陶炼"那一夜的。母亲信中说"是穆长卿的师兄'清场'的"——这意味着穆长卿的师兄当年是九霄宗外门的"清字辈"散修,被九霄宗(背后是道盟)派去清场。然而清场的任务是"清掉一支邪教"——这便意味着九霄宗的"清字辈"散修当时不知道目标是陶炼一脉。这是道盟的精明——他们用"清邪教"的名义让九霄宗的"清字辈"散修去执行陶炼一脉的清场,使得清场之后九霄宗的弟子也以为陶炼一脉是邪教而非正当道统。这一份"信息失实"是道盟一千七百年里维持修真界霸权的核心手段——让所有人都以为道盟所抹的是"邪教"。

念头到此处陶七心中渐渐起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清明。他第一次对着陶罐说话:"六哥。"

陶罐微震。

"六哥,娘的信我看了。"

陶罐三震。

"六哥——三年后东海。前辈说要烧你成器。要不要——你说。"

陶罐没动。

陶七闭眼。他知道——这件事六哥要等练气大圆满那夜才能答他。

第二十日——他突破练气六层后的稳固期完成。陶罐底"陶氏第七子嗣"那一行下面,浮出第三行的第二笔。"七"字第二笔——是横折钩。这一笔下来"七"字已经成形——只差最后一笔(一个右钩)。陶七闭眼看陶罐——他知道"七"字全那一日是他练气大圆满那一日。那一日还远——还有七层。

第二十八日——陶七的山林一月即将结束。他从松下起身——身体比七年里都轻,骨子里第一次有"修真者"的感觉。陶罐贴肉,怀里六件器同温。他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