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峰下
第六十日陶七到了问天峰下。
问天峰是南漠最高的山——一座千丈高峰,峰顶云雾缭绕。山下是一片砂石平原,山是从平原中央拔起的一根柱。山道在山的东侧,是一条窄道,只能容一人上下。山道沿途有"试灵阵"——筑基期以下不能上。
陶七知道他不能上。他在山下徘徊。
第一日他绕峰走了一圈——峰共四面。东面有山道,南面是悬崖,西面是另一条窄道但路上有"灭灵阵"——修真者过会被夺一缕灵气,北面是密林。陶七心中暗暗思量这四面的特殊——按修真界的造观传统,山门要选一面布"试灵阵"以筛选弟子。然而问天峰四面里东面布"试灵阵"、西面布"灭灵阵"、南面悬崖、北面密林——这意味着青云观对外人的态度极为严苛。寻常修真界的小宗门要么完全开放(让任何人上山),要么完全封闭(只有引荐人能上)。青云观的"四面布阵"是介于两者之间——既不开放也不封闭,而是要"识者上山"。
陶七坐下。他知道老瓷匠告诉他"到青云观自报陶氏第七,观主会接你"——但他不能直接走山道。直接走山道便会被试灵阵扫出他练气七层的真实修为,扫出便会被青云观弟子扣下询问;询问之下他便要在山道上自报身份——这一份"在山道上自报"会被山下任何路过的修真者听到,传出去便是道盟的耳朵。陶七必须等青云观主动派人下山。
第二日他在山下一处石坪上打坐。他用陶炼一脉"取土阶"第二法门——把怀里的陶片埋在石坪三尺地下,自己在陶片上方打坐。这是他在山林一月学会的——埋陶片能挡明字辈神识。陶七这一日打坐时把自己的练气七层灵气压到练气一层水平——若有青云观弟子下山经过,他看上去便是个寻常的练气一层散修。
第三日傍晚,山道上下来一个少年。约十七岁,青色道袍,腰挂一个"青"字玉牌。这是青云观的弟子标志。少年走到陶七面前停下。
"客官买柴炭?"
陶七愣了一下。"——'买柴炭'是什么意思?"
少年笑。"你在山下徘徊三日。是想入观吧?"
"你怎么看出来。"
"你左跛——道基损。我们观主说过——'道基损的人若来青云观,必有缘故。'"
陶七心中暗暗一震——这一句话便是青云观的"识者"暗号。修真界中"道基损"是一种极少见的伤——只有结丹期以下被废道基的修士才会留下这种跛。寻常练气七层散修是看不出"道基损"与凡人骨折跛之间的区别的——能看出的只有:第一,亲眼见过结丹期以下被废道基的修士;第二,被特别教导过这一份识别。这位少年练气七层却能看出陶七的"道基损",便意味着他被青云观主特别教导过。
陶七想了一会儿。"少年,你叫什么。"
"我叫沈风。是观主小弟子。"
"沈风——你带我入观,行吗。"
"客官跟我来。"
陶七和沈风沿山道上山。试灵阵扫过陶七——陶七的镇灵纹陶碗压住灵根,阵显一道淡淡的灰光。沈风看了一眼。"客官——你这灵根有点怪。"
"——'怪'?"
"不是属火、不是属土、不是属金、不是属木、不是属水——是另一种。"
陶七笑。沈风没说出"陶炼"二字——他不知道。然而沈风能感到陶七的灵根"不是五属性"——这意味着沈风对修真界的灵根种类有相当的研究。寻常修真者只识五属性灵根,能识别"非五属性"的人极少——多半是出身陶炼一脉的旁支后人。陶七心中暗暗一震——沈风多半也是陶炼一脉的旁支后人,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走到山道半程沈风又开口。"客官——你贴肉藏的那只罐子。"
"——你看出来。"
"我没看,我闻。"沈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观主小弟子,跟观主修了八年,闻'陶'字闻得熟。"
陶七停了一下。"沈风——你也是陶炼一脉?"
沈风摇头。"我不是。我是观主收的孤儿。但观主每月都教我闻'陶'字。我今日下来山道之前观主跟我说——'今日下面有一个客官,你接他上山,他怀里有一只陶罐。'"
陶七的左手按在颈上的玉牌上。"——观主——他怎么知道我今日来。"
"我不知道。"沈风笑,"我只是接你。客官——我们观主是个奇怪的老人。他说的话七成对、三成你听不懂。"
陶七没答。他和沈风继续往上。
走到山道尽头是一处石坪,石坪上有一座青云观的山门。山门是一道石牌坊,上刻三个字"青云观"。山门两侧有两个石灯笼——灯笼里点着青色灯火,是用灵气点的。
沈风在山门前停下。"客官——观主在主峰大殿等你。"
"——'主峰大殿'。"
"对。我们观三十六位弟子,主峰大殿只有观主一人住。你今日上去,我不上。"
陶七点头。沈风往侧边一处弟子住处走。陶七一个人沿主峰小路上山。
主峰小路两旁是青松。松下灵气浓——南漠最高的灵气都聚在这一片。陶七走到大殿前停下。大殿的门是木门,没锁。他推门进。
殿里没有人——只有一张木桌,桌上一只茶壶、两只茶盏。茶壶里冒着热气。陶七愣了一下:观主在等他但不在殿里。
殿后传来一个声音。"小子,进来坐。"
声音老,平。陶七走到殿后——殿后有一处小院,院里一棵老松,松下一张石桌,石桌旁两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人——白须,瘦高,约一百岁。是观主沈无尘。
"小子,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