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入青云观
陶七在沈无尘对面坐下。
石桌上一只茶壶、两只茶盏。沈无尘自己倒了一盏茶，又倒了另一盏推过来。陶七接茶。茶盏是青瓷——南漠不出青瓷，是观里自烧的。盏底有一道极细的"陶"字篆纹。陶七的左手在盏底摸了一下——盏底温温的，和他怀里的陶罐同温。
陶七心中暗暗一震——青云观自烧的青瓷茶盏带"陶"字篆纹，便意味着青云观的"自烧"是陶炼一脉的传承。然而陶七此前听老瓷匠说过——青云观是陶炼一脉七十年前留下的散修联络点，观主沈无尘是老瓷匠七十年前的旧友。这位"旧友"的身份此前陶七只是模糊地知道，今日见到这只盏底"陶"字篆纹便确认了——沈无尘是陶炼一脉的旁支传人。
"沈伯。"陶七开口。沈风告诉过他这一句称呼。
"嗯。"
"老瓷匠让我来。"
"七十年前他在我观住过半年——临走那一日告诉我'我七十年前救的孩子三十年后会来'。我等了三十年。"
陶七喝了一口茶。茶有陶香——是用陶罐里的"窑底茶"泡的。陶七心中暗暗一震——窑底茶是陶炼一脉自有的茶种，用"窑底土"种出，能养陶炼一脉血脉者的灵气。沈无尘今日给他喝的不是寻常茶，是陶炼一脉的"养气茶"。
"沈伯，您和老瓷匠是——"
"我比他小两辈。他师兄那一辈是陶炼一脉的'坯前形'守护人。我师父那一辈是'入窑前的火'。他师弟那一辈——"沈无尘停了一下，"——你师父穆长卿——是'入窑前的火'的另一支。"
陶七的呼吸停了一下。"——师父也是陶炼一脉？"
"师父他自己不知道。"沈无尘看着他，"穆长卿的祖父是陶炼一脉旁支，七十年前道盟清场时旁支的所有线索都被抹了。穆长卿的祖父在被清场前把孙子（穆长卿）送到九霄宗——孙子从此是九霄宗的弟子，不是陶炼一脉。"
"——师父他——他知道吗？"
"他三十年前结丹时知道半句。他师兄（你叫'前辈'的那位）那一年告诉他'你身上有陶炼一脉的气'。师父他闭关三日不吃不喝，出关后跟师兄说一句'我不知道'——然后他没再问。"
陶七闭眼。师父那一夜在承元台替他挡那一刀——师父用的是"霜刀"——剑形似刀，背厚刃薄。霜刀的剑路里有一招陶炼一脉的"陶骨指"的影子——只是师父他自己不知道。师父三十年前选择"我不知道"——是选择留在九霄宗。但他骨子里仍是陶炼一脉的。陶七心中陡然明白了一件事。师父那一夜替他挡的不仅仅是宗主的杀招——师父那一刀使用的"陶骨指变形"在修真界中只有陶炼一脉传人才能用。师父挡他的同时无意间向陶七展示了陶炼一脉的传承。这一份展示便是师父七年前最后留给陶七的信物——只是陶七此前没看出来。今日沈无尘点破后陶七第一次明白——师父七年前那一刀不仅仅是"挡杀招"，更是"传陶炼"。师父用一刀给陶七展示了陶炼一脉的法门，让陶七若有朝一日活下来便能凭借这一份"展示"自己摸索出陶炼一脉的修法。
"沈伯——师父他七年前那一刀——"
"他用的是陶炼一脉的'陶骨指'变形。他自己以为是九霄宗剑路。但'封'你的丹田——只有陶炼一脉知道'封'的法门。师父他是陶炼一脉血脉里带的——他不需要学。"
陶七睁眼。
沈无尘喝了一口茶。"小子，你叫什么。"
"陶七。"
"陶氏第七？"
"嗯。"
"——你师叔——他还活着？"
"前辈他半月前送我出南越边境——他剩半化神，往东海找'瓷王'去了。"
"——半化神。"沈无尘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用了'陶骨指'？"
"嗯。"
沈无尘闭眼。良久他睁开。"小子，你在我观住下。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里你做杂役。三个月后——若你还在我观，我教你下一步。"
"——观主——"
"不要叫我观主。叫我沈伯。"
陶七点头。
沈无尘："观里有一个小弟子叫宁颂——她今年十六，练气大圆满。她不知道你的来历。你也不要告诉她。"
"——'宁颂'是谁的——"
沈无尘看着他。"是东海'瓷王'的女儿——三年前她父亲把她送来我观避难。"
陶七闭眼。东海瓷王。老瓷匠和他三年后东海见——见的就是瓷王。瓷王把女儿送到青云观——意味着瓷王那边也不安全。陶七心中暗暗思量瓷王把女儿送来青云观避难的真实用意。第一种可能是单纯的避难——瓷王那边受到了道盟的某种威胁，把女儿送到青云观这一处偏远的小宗门躲开。第二种可能是"留种"——瓷王预感到自己未来可能保不住，把女儿送到陶炼一脉传承之处保留陶炼一脉的血脉。第三种可能——这是陶七心中暗暗一惊的——是"等"。三年前瓷王把女儿送到青云观，便是预先安排——他知道未来某一日会有一个"陶氏第七"来到青云观，他要让自己的女儿在那一日见到这位陶氏第七。这便是修真界中"血脉联姻"的传统——陶炼一脉的传人之间的联姻是延续陶炼一脉的根本方式。
"小子——'宁颂'你看见时不要让她知道你的身份。她若知道，她父亲会立刻被道盟察觉——她父亲就完了。"
陶七点头。
沈无尘："你今日下山道时沈风跟你说我们观三十六位弟子。三十六里有一位是九霄宗外门的眼线。"
陶七抬眼。
"我十年前收的——姓周。我收他时知道他是九霄宗下来的——我收下他就是为了让九霄宗以为青云观是个'平静的小宗门'。我不动他，他不动我。十年里他给九霄宗每月递一份'青云观日常'——里面没有任何关于我的真实身份的事。"
"——沈伯，他是陶炼——"
"他不是陶炼。他是九霄宗外门'清字辈'。和那一日杀你的山贼是同一辈。"
陶七闭眼。陶七心中暗暗权衡这一份"周"的存在对自己的意义。第一，周是九霄宗外门"清字辈"——意味着他对陶七的真实身份有威胁（一旦发现陶七是"陶炼一脉传人"便会立时递信中州）。第二，周已经在青云观潜伏十年——意味着他对青云观的内部已经熟悉，难以避开。第三——这是陶七心中暗暗想的——周若是九霄宗的眼线，沈无尘十年里既然没动他，便意味着沈无尘有更深的考虑。多半是沈无尘在十年里把周"反间"了——周表面上给九霄宗递信，里子里递的却是沈无尘想让九霄宗知道的内容。这种"反向眼线"的手段在修真界中极为罕见，但效果极佳——既让九霄宗以为青云观平静无奇，又能让沈无尘暗中操控九霄宗对青云观的判断。
沈无尘："小子，你今日入观——周不能立刻知道。你三个月做杂役——杂役在伙房。周不在伙房。三个月后我让你正式拜入。那一日周会知道——我们到时候再处理。"
"——三个月。"
"嗯。三个月你在伙房做杂役。其他事不做。"
陶七点头。沈无尘起身。"今日先这样。沈风带你去伙房。"
陶七喝完最后一口茶。盏底的"陶"字篆纹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