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宁颂
陶七在青云观做杂役。
每日辰时起床——他是新来的,被分到伙房挑水、烧柴、洗碗。这一些活儿他七年里在青瓦县做过——他做得熟。伙房在青云观的西侧山腰——是一处石屋,石屋后有一条小溪,小溪水养火(修真者用灵溪水煮饭,比凡水多三分灵气)。伙房里另有四位杂役——两个练气一层的小弟子(新来的,比陶七早三月),两个是不修真的凡人帮工。
陶七心中暗暗思量这一份分工——青云观伙房中既有修真者杂役也有凡人帮工,便意味着青云观对凡人极为友好。寻常修真界的小宗门里凡人帮工是不允许进入"灵气区"的——伙房是宗门内灵气浓郁的地方,凡人进入会损凡人寿元。然而青云观允许凡人帮工进伙房——这意味着青云观的伙房灵气浓度被刻意压低,对凡人无害。这一份"友凡"的态度便是陶炼一脉七十年里在散修界中维持的传统——陶炼一脉的根基便是凡人界,他们对凡人的尊重远超寻常修真者。
陶七心中暗暗观察这四位杂役——他想看看他们之中是否有陶炼一脉的旁支后人。前两日他在伙房里仔细看每个人的动作:两位练气一层的小弟子年纪都在二十岁以下,他们做事时灵气运转不熟练——不是陶炼一脉的旁支(陶炼一脉旁支后人灵气运转极为内敛)。两位凡人帮工年纪在四十岁以上,没有任何修真痕迹——也不是陶炼一脉的旁支。然而陶七还是在第三日的午时发现了一个细节:其中一位凡人帮工——叫"老黎"——他每日洗碗时都会把碗底擦三遍。寻常凡人擦碗只擦一遍——擦三遍的习惯只有陶炼一脉的"陶碗匠"才会有。陶炼一脉的传统是擦碗三遍——每一遍代表一份不同的"敬":敬窑、敬土、敬器。老黎的"擦三遍"便意味着他多半是陶炼一脉旁支后人——只是他自己未必知道。
陶七和四位杂役不多说话。他每日做完事就回自己的小屋——小屋在伙房后面的一处石坪,是观里给杂役住的。小屋一床、一桌、一灯——和青瓦县外的土屋格局一样。陶七心中暗暗一震——这青云观的杂役小屋格局与青瓦县外土屋一模一样,多半不是巧合,是陶炼一脉的"杂役房"祖规所致。
第三日伙房里有人扔进一个练气期的法器——一只破了的"传讯铃"。传讯铃是九霄宗外门弟子用的——按一下能传讯三百里。陶七把传讯铃捧起来——铃是陶器底,铜身。陶器底裂了一道。陶七修陶七年,他知道这种裂——是被人故意打的。
"喂,那个新来的——"
身后一个声音。陶七回头——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青色道袍,腰挂一个"青"字玉牌,扎着马尾。她叫宁颂。
"师妹。"
"你——叫什么?"
"陶七。"
"你修过陶器?"
"嗯。"
"——这个铃我修不好。"
陶七看着传讯铃。"——你的铃?"
"我师兄沈风给我的——他出门买柴炭那一日掉了。捡回来铃裂了。"
陶七笑。"——师妹,给我看看。"
宁颂把铃递给他。陶七的手指在铃底裂的那一道上摸了一下——铃裂的方向是斜的,和山道地火走斜的方向一样。陶七的呼吸顿了一下。这只铃——铃底的灵纹是九霄宗的"明火纹"——但铃身的陶——是陶炼一脉的。
铃身的陶不是凡间的陶——是陶炼一脉的"陶坯"烧出来的。这一只铃的"陶坯"是七十年前祖庭被毁前烧的——铃底的"明火纹"是七十年里被人加上去的——是有人想把陶炼一脉的器物伪装成九霄宗的物。陶七心中暗暗一震——这只传讯铃的真实身份是陶炼一脉的"通讯器"。陶炼一脉七十年前虽然被道盟抹杀,但其器具中有一些被旁支后人保留下来——这些器具被旁支后人用九霄宗的灵纹包装成"九霄宗外门弟子用的传讯铃"。这种"包装"是陶炼一脉旁支后人在散修界中传递信息的隐秘方式——只有陶炼一脉的传人能看出"陶坯",外人只看到"九霄宗的传讯铃"。
陶七仔细看那只传讯铃。铃身的陶色是黑里带一线赤金——这一份赤金正是陶炼一脉七十年前祖庭"灵窑"烧出来的颜色。一千七百年前祖庭祖师"陶圣"曾经留下一份《陶经》——经中说陶炼一脉的"灵窑"用化神级地脉灵气烧器,烧出的陶色独有"黑里带赤金"的特征。这一份特征便是陶炼一脉的"识器"标准——凡是带赤金线的黑陶器必是陶炼一脉的器。陶七今日看到这只传讯铃的赤金线——便确认了这只铃是七十年前祖庭"灵窑"烧出来的。
七十年前祖庭被毁那一夜——道盟抹陶炼一脉时,"灵窑"也被一并封印。然而陶七心中暗暗一震——这只传讯铃既然是"灵窑"烧出来的,便意味着它是七十年前祖庭被毁前夕烧好的最后一批器之一。这一批器多半被陶炼一脉的旁支后人在祖庭被毁那一夜带出来——分散到玄霜大陆各地。今日这只铃辗转到了沈风手中,再由沈风给了宁颂,再由宁颂带给陶七——便是这只铃七十年里的最后一站。
陶七心中暗暗判断这只铃的来历——多半是某个陶炼一脉的旁支后人七十年前烧好"陶坯"传讯铃,七十年里在散修界辗转流转,最终被沈风偶然捡到。沈风把它给了宁颂——多半是因为他闻到了"陶气"但不知是陶炼一脉。宁颂带它给陶七——也是因为她父亲(瓷王)让她对"陶气"敏感。
"师妹——铃是你师兄给你的?"
"嗯。师兄三日前给我。他说'这铃有点意思,你拿去玩玩'。"
"——他从哪儿捡的?"
"观后山一处旧瓷窑。"
陶七闭眼。"师妹,明日你带我去那窑,行吗。"
宁颂愣了一下。"——你?修陶的杂役要去那窑?"
"嗯。"
"——好。明日辰时。"
宁颂走了。陶七看着那只传讯铃——铃身的"陶坯"在他手底下温温的,和他怀里的陶罐同温。
他低声:"六哥,这铃身——是七十年前祖庭烧的。"陶罐在他怀里微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