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瓷窑
第四日辰时陶七和宁颂去观后山。
后山是问天峰的另一面,山势陡,沿途没有路。两人走了一个时辰到旧瓷窑。
旧瓷窑塌了。窑顶没了,窑壁还剩——剩的窑壁是青瓦县红黏的颜色,黑里带一线灰青。陶七看着那道窑壁——他想起林老汉的窑。林老汉的窑塌的那一夜窑壁的颜色和今日这道窑壁一样。这一份"同色"让陶七心中陡然一震——青瓦县外的林老汉窑壁与南漠问天峰后山的旧瓷窑壁同色,便意味着两座窑用的都是"陶炼一脉的红黏"。陶炼一脉的"红黏"不是寻常凡人界的红土,而是经过陶炼一脉的"取土阶"心法养过的红土——这种红土只在陶炼一脉的"采土地"出产。林老汉的窑(在青瓦县外)与青云观的旧瓷窑(在南漠问天峰后山)相距八千里,但两座窑用的红黏来自同一处采土地——这便意味着陶炼一脉的"七处采土地"之中至少有一处是这两座窑共用的来源。
陶七心中暗暗推算这一处共用的采土地——多半是青瓦县外山的红黏堆。青瓦县外山每月初产红黏三十石——其中一部分被陶七用,剩下的多半被陶炼一脉的旁支后人通过散修界的运输网络送到南漠等地。这一份运输网络陶七此前一无所知——今日见到旧瓷窑的同色窑壁便第一次明白:陶炼一脉七十年里虽然被道盟抹杀,但其"原料网络"仍在运转。
"师妹——这窑是谁建的?"
"观主祖师。七十年前。"
"——观主祖师姓沈?"
"不是。观主祖师姓陶——后来改姓沈。"
陶七闭眼。又一个姓陶的——青云观的祖师本姓陶。这一份"姓陶"便意味着青云观的祖师是陶炼一脉的旁支传人,七十年前道盟清场时他改姓沈以避难。沈无尘是这位祖师的徒孙——他继承了"沈"这一改姓。
宁颂指了指窑里。"那道灵纹——我师兄说只有陶氏血脉能解。"
陶七走到窑前看那道灵纹。灵纹刻在窑壁上——是陶炼一脉的"取土阵"。这一道阵和他在山林一月里布的"取土阵"是同一系——只是这道阵更大,阵纹更深,是七十年前祖师用化神级修为刻进窑壁的。
陶七的左手按在膝上。他不能解。他若解了那道阵,宁颂会知道他是陶氏第七。他要假装看不懂。"师妹,这道纹我没见过。"
宁颂转头看他。她的眼神有一瞬的惊讶——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说。陶七往后退一步。"师妹,我们回观吧。"
"——你不试一试?"
"我修的是凡器陶——这是修真界的灵纹,我看不懂。"
宁颂看了他三息。"好。我们回。"
两人往观回走。走到半路宁颂开口。"陶七——"
"师妹。"
"你怀里贴肉藏的——是陶罐吗。"
陶七的呼吸停了。
"——师妹,怎么——"
"我师父教我闻'陶'字。我七年里闻得熟。你今日走进窑,你怀里那只罐子的'陶气'比窑壁的灵纹还浓。"
陶七看着她。"师妹——"
"——我不告诉师父。"
陶七愣了一下。"——为何?"
"——因为我父亲也藏着一只陶罐。"
陶七的呼吸停了。
宁颂看着他。"——三年前我父亲把我送来青云观避难那一日——他怀里贴肉藏着一只陶罐。和你这一只——同温。"
陶七的左手按在颈上的玉牌上。他想起沈无尘说过——"她若知道,她父亲会立刻被道盟察觉——她父亲就完了。"
"——师妹——你父亲——"
"我父亲不告诉我他姓什么。他叫宁瓷王——但'宁'是他改的姓,'瓷王'是别人叫他的。我知道他真姓陶。"
陶七闭眼。东海瓷王本姓陶——是陶炼一脉的旁支。
陶七心中飞速思量这一份"瓷王本姓陶"的全部含义。第一,瓷王是陶炼一脉的旁支——意味着陶炼一脉七十年前虽然被道盟抹杀,但其"传人"散落在玄霜大陆五大区域。瓷王在东海,老瓷匠(穆姓师兄)原本在青瓦县外,沈无尘在南漠青云观——这三位陶炼一脉的"主要传人"分布在玄霜大陆的不同区域。这一份分布是七十年前道盟抹陶炼后陶炼一脉残党的"星火"——他们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维持着陶炼一脉的根基。第二,瓷王知道陶炼一脉所有的"坯前形"——意味着瓷王不仅是旁支后人,更是陶炼一脉传承中的重要人物。第三——这是陶七心中暗暗一惊的——瓷王告诉宁颂"若见到怀里藏陶罐的跛子他是你哥哥"——这一份"哥哥"的称谓便意味着瓷王把陶七视为"陶炼一脉的下一代核心"。
"——师妹——你今日告诉我这个——"
"——我想问你——你怀里那只罐子从哪儿来的。"
陶七想了一会儿。沈无尘让他不要告诉宁颂他的身份——但宁颂今日已猜到他怀里有陶罐。他若什么都不说,宁颂会更怀疑;他若说一半,可以挡住更深的追问。
"师妹——这只罐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你母亲——"
"她去了。"
宁颂闭眼。"——她姓什么。"
"——我不告诉你。"
宁颂没再追问。她知道这是他的底线。两人走回观。
走到伙房门口宁颂停下。"陶七——"
"嗯。"
"——你以后若需要修真界的事——你告诉我。我帮你。"
陶七愣了一下。"——师妹——为何。"
"——因为我父亲告诉我——'若有一日你见到一个怀里贴肉藏陶罐的跛子——他是你哥哥。'"
陶七的呼吸停了。
"——我父亲说他有一位'兄弟'——七年前死了。我父亲说那位兄弟死前留下'第七子'——他让我等。"
陶七闭眼。东海瓷王知道陶炼一脉所有的"坯前形"。他知道母亲把第七子留下了。三年前他把女儿送来青云观——是为了让女儿等"第七子"。
"——师妹——"
"——你不用今日答我。你想清楚了——再答。"
宁颂走了。陶七站在伙房门口——风吹过他的左跛。他怀里的陶罐微震。他低声:"六哥,师妹她——和我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