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独修

主峰西侧山洞。

山洞是青云观开宗时的修炼地——七十年里没人住。山洞里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只石凳。墙上有油灯。陶七搬进山洞那一日发现石床上还有一层灰——七十年的灰。他擦了一日才把石床擦干净。擦的时候他在石床下发现一块陶片——和他怀里的陶片同色，是陶炼一脉的器。这是青云观开宗祖师留下的。陶七把那块陶片拿起来——温温的，和他怀里的同温。他把它收进右袖——和原来那块陶片放一起。怀里七件器了。

陶七心中暗暗一震——七十年前青云观开宗祖师留下这一块陶片在石床下。这一份"留"不是无意——是祖师故意留给后世陶炼一脉传人的。祖师七十年前知道陶炼一脉传人未来某一日会来青云观住主峰西侧山洞——他便在石床下留一块陶片以作"识者认器"的标记。这一份"识者认器"的传统是陶炼一脉传承中的常见做法——每一处陶炼一脉的"修炼地"都会有一块"识器陶片"留给未来的传人。陶七心中暗暗算了一下——按这一份"识器陶片"的逻辑，陶炼一脉七十年里在玄霜大陆各地的"修炼地"应当不止青云观一处。瓷王的东海岛、老瓷匠的青瓦县外瓷窑、青云观的主峰西侧山洞——这是已知的三处。除此之外多半还有数处未被发现。陶七若未来要重建陶炼一脉便要将这些"修炼地"一一找回。

第三日陶七在石床上打坐。今夜要突破练气九层。

他用怀里的小盅做"窑底"——把小盅放在石床上自己面前，让两缕灵气在小盅里"养火"。这是陶炼一脉"取土阶"第三法门：用一脉的器组合修法，比单纯用陶罐分流稳一倍。灵气在小盅里养——火属性灵气进盅口，土属性灵气从盅底走，两缕在盅腰相会再分开。陶七闭眼引导——他的神识比上次突破练气八层时强一分。

突破练气九层。

陶罐底"陶氏第七子嗣"那一行下面浮出第三行的第二笔——"七"字第二笔已成形。陶七心中暗暗算——按之前推断"七"字三笔已成（横、横折钩、右钩），今夜浮出"第二笔"应当是"七"字成形之后的"陶氏第六子嗣"那一行。陶七仔细看陶罐底——果然，第四行字开始浮出第一笔，是"陶"字的第一笔。陶七心中陡然一震——这意味着陶罐底的篆纹不止三行，还有第四行；而第四行字与他六哥（陶罐里的"哥哥"）相关。

陶七心中暗暗想——陶罐底的篆纹按陶炼一脉的传统应当是这样：第一行是"陶氏"（家族名），第二行是"第七子嗣"（所有人的身份），第三行是"七"字（陶七的本名）。然而今夜第四行开始浮出"陶"字——这意味着篆纹下面还有一份关于六哥（陶罐里的"哥哥"）的字。陶炼一脉的"坯前形"罐底刻字是有讲究的——每一只"坯前形"罐底都刻一份关于"原本应该是谁"的字。陶七的六哥本应被陶炼成一只罐——这只罐的"原本身份"便是"陶氏第六子嗣，陶X"（六哥的本名）。然而六哥未入窑便死了——他的"原本身份"未能完整刻在罐底。今夜第四行字开始浮出第一笔——意味着六哥的"原本身份"开始显现。

陶七心中暗暗记下这一份发现——他练到结丹时若按老瓷匠的安排把六哥入窑成器，六哥的本名便会全部刻在陶罐底。陶七今日仍不知六哥的本名——但今日陶罐底的"陶"字第一笔已经预示了未来三年的方向。

陶七睁眼。陶罐温——和小盅温——和陶片温——和玉牌温——和瓦坛温。怀里七件器全部温温的。

夜里宁颂送饭来。山洞门口她敲了三下——是约好的暗号。陶七开门。

"师妹。"

"师兄——周今日新递了一封信。"

"——什么内容。"

"——'陶器匠人疑似陶炼旁系。'信里描述你的样子——身高、左跛、约二十八岁。"

陶七坐下。"——他没说我住主峰西侧。"

"没。他只说你拜入青云观。他不知道你住哪儿——观里只有师父、我、沈风、和你自己知道。"

"——好。"

宁颂把饭盒放在石桌上。"师兄——师父今晨说——半月后明字辈到。"

"——什么时候到。"

"——师父今晨说——明字辈在路上。还有十二日到。"

陶七点头。

"师兄——"

"嗯。"

"——半月后那一日——是我父亲三年前送我来青云观那一日的纪念。"

陶七闭眼。"——'纪念'？"

"我父亲送我那一日——他在山道下站了三个时辰才走。我那一日下山道时回头看了他三次。三年里我每年那一日都坐在主峰西侧——望东海。"

"——'西侧'——"

"——你今日住的山洞。"

陶七睁眼。他住的山洞是宁颂三年里每年坐着望东海的地方。

宁颂："师兄——你住进来那一日——我没告诉你。我父亲送我来时我才十三岁。三年里我每年那一日坐在山洞门口望东海——望我父亲。今年那一日明字辈到——我可能不能去山洞。"

陶七闭眼。"师妹——明字辈到那一日你陪我。"

"——'陪你'？"

"——他到山洞门口——你陪我在山洞里。我闭眼修。你坐山洞门口望东海。"

宁颂的呼吸停了一下。"——师兄——"

"——'纪念'——你三年里坐了三次。今年第四次——我陪你坐。"

宁颂闭眼。"——好。"

她出山洞。陶七关门。今夜他坐在山洞里——他望东海。东海一千五百里。他望不到。但他知道东海有一个人——一个三年前送女儿来青云观的人，一个老瓷匠半月前去找的人，一个三日前传讯说"三年里我等他"的人。

他低声："瓷王前辈——三年里我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