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仙 第 39 章

揉泥阶

第 39 章 · 1659 字

第二日宁颂送饭来。"师兄。"

"师妹。"

"——师父今晨说——半年闭关——是为了养修为。'白圣'的下一波刺客可能半年后到。"

"——半年后——"

"——半年后我练到筑基初期——可以替师父挡。"

陶七闭眼。"——师妹——半年里我也要练。"

"——你三层就到练气大圆满。三层里你能练到筑基吗?"

"——按揉泥阶的法门——能。"

宁颂的呼吸停了一下。"——'揉泥阶'——"

"——前辈昨夜告诉我的。他的'气'剩最后一缕。"

宁颂闭眼。"——师兄——你今夜——"

"——今夜我突破练气十一层。"

"——一夜一层。"

"——嗯。"

宁颂点头。她出山洞。陶七关门。

他坐在石床上。八件器在怀里组成"小窑"。今夜他要试"揉泥阶"——把火和土一起走窑壁。

陶七心中暗暗权衡今夜"揉泥阶"试错的代价。第一种试错代价是丹田裂——若两缕灵气在窑壁相撞不合而冲,陶七的丹田会裂;丹田裂便是从练气十层降到练气一层,七年里的修炼便白费。第二种试错代价是命——若双灵根冲突极其严重,陶七可能当场死亡。第三种代价是修为停滞——若揉泥阶不成,陶七便永远卡在练气十层,不能再突破。三种代价里第三种最轻、第二种最重。然而陶七今夜不试便是必死——半月后白圣的下一波化神级刺客便会让他在练气十层时当场死亡。试与不试都是死——试还有三分活。陶七心中暗暗下了决定:试。

陶七闭眼运两缕灵气。火走窑壁——这是熟。土也走窑壁——这是新。两缕同时走窑壁——立时相互冲撞。火脉热、土脉沉,两缕在窑壁上相遇便是火融土、土压火。寻常修真者若让两缕在同一处相遇必死——双灵根冲突。

然而陶炼一脉的"揉泥阶"不是让两缕相遇——而是让两缕"揉"。揉是修真界中绝无仅有的修法——把两缕灵气如揉泥一般合成一缕"坯"。这一份"揉"的关键在于灵气在窑壁上的"塑形"——火塑外缘,土塑内缘,两者在窑壁的中间塑成"坯"。

陶七闭眼揉。

第一次揉——失败。火融土、土压火。陶七的丹田边缘剧痛。

第二次揉——失败。火脉冲断土脉,他吐了一口血。

第三次揉——陶七心中陡然想到母亲。母亲是陶炼一脉最后一位坯妇——她揉过千次坯。她的"气"七年里一直在陶七的丹田里——今夜她替他揉。陶七的呼吸慢下来。他不主动揉——他让母亲的气主动揉。

火走外缘,土走内缘——两者在中间相遇时不是冲突,是"合"。两缕灵气慢慢揉成一团极小的坯——坯成。

突破练气十一层。

陶七睁眼。他听到一缕极淡的声音——是从他自己的丹田里出来的。声音年轻——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七儿。"

陶七的呼吸停了。"——母亲?"

"——我在你身上。"

陶七闭眼。他的母亲在他身上——七年里他没察觉。今夜母亲第一次开口。

"——母亲——"

"——七儿,今夜你揉泥——揉得稳。明夜你练气大圆满——大圆满那一夜你六哥会答你。"

"——母亲——'六哥'——"

"——他在你怀里那只罐子里。他三年里要回答你——'要不要被烧成器'。明夜他答你。"

陶七的左手按在膝上。

"——母亲——您——"

"——我在你身上。我七年里替你压气海。我今夜你揉泥——我可以走了。"

"——母亲不要——"

"——七儿,我替你压了七年。今夜你有母亲的法门——你能自己压。我留下没用——我走。"

"——母亲——"

"——七儿,娘走了。"

陶七的呼吸停了。母亲的"气"——七年里她在他丹田里——今夜散。陶七感到丹田边缘一缕极淡的"气"散开——和瓦坛里老瓷匠的"气"散开是一样的。母亲走了。

陶七心中暗暗想——母亲七年里在他丹田里替他压气海。这一份"压"是陶七七年里能在凡人界活下来的根本原因。寻常被废道基的修士寿元只有六十年,但陶七七年后仍然能突破——便是因为母亲的"压"让他的丹田没有彻底崩散。今夜母亲走了——意味着陶七的丹田从此没人替他压。然而陶七今夜已经突破练气十一层——他自己已经掌握了揉泥阶——他自己能压自己的丹田。母亲的"走"恰好是在陶七能"自己压"的那一夜——这一份时机便是母亲七年里所等的"那一日"。母亲不是简单地"散"——她是"完成了"。

陶七闭眼。他没流泪——他七年里没流过泪——今夜他也没流。但他坐在石床上三个时辰没动。

第三日深夜——突破练气十二层。

陶七运两缕灵气——母亲的"揉泥阶"。火和土合走窑壁——他用得越来越熟。陶罐底"七"字第三笔仍在——但篆纹下面,第四行字开始浮出第二笔。陶七心中暗暗算——按陶罐底篆纹的逻辑,第四行字(六哥的本名)也是按陶七的境界进度浮出的。今夜浮出第二笔——意味着陶七又走近了六哥本名一步。

陶七睁眼。怀里八件器同温。瓦坛里的气——剩最后一缕。

陶七心中暗暗算——明夜他要突破练气十三层(练气大圆满)。那一夜瓦坛里老瓷匠的"气"会全部散——老瓷匠用最后一缕气教陶七的"揉泥阶"也会随风散去。但陶七已经从母亲那里得到了完整的揉泥阶——老瓷匠的最后一缕气可以走了。

陶七闭眼睡。窗外是问天峰的夜——南漠的星和青瓦县的星不一样,南漠的星更亮一些。他想起刚出青瓦县那一夜山中扎营时也想过——南漠的星更亮。那一夜他从青瓦县出来,今日他在青云观练气十二层——七十多日里他一步一步走到这里。还有一夜——他要练气大圆满。

他闭眼。陶罐贴肉,怀里八件器随身。今夜他第一次在怀里满着——他不再是七年前那个怀里只一只罐的青瓦县跛子陶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