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气至二层
陶七听完那一句"明日辰时烧第二只"之后,心中既起一震又起一惊。
一震是因为老人这一句话便表明他今夜要在瓷窑住下——这是老人来访陶七以来第一次明确表示要"留宿"。陶炼一脉的师承本是"看"——师父每日辰时来、看着弟子自己悟便走;今夜老人主动留下,便意味着今夜要发生的事老人需要亲眼看着。陶七心中已经能猜到那是什么——他自己今夜便要试着突破练气二层。一惊则是因为老人那一句"两个姓陶的,在你身边活了三十年。你不知道。"这句话表面平静,内里却含着一份极重的责备。陶七在青瓦县活了七年,对这片地方上的所有姓氏来源他从未深查过——他自以为这一份"不深查"是他凡人陶匠伪装的一部分。然而老人今夜这一句话便揭开了这种"不深查"的代价:他陶七这七年里过得便如一个聋哑之人,身边的陶炼一脉余脉就在他眼皮底下而他不识。这一份责备虽然没有指责的语气,却比任何明面上的责备都要让陶七心中难受。
陶七坐到木桌前,把自己的手在膝上揉了揉。窗外天已经全黑——这一日他从县衙后院走回瓷窑足足走了一个时辰,左跛在走快时容易抽筋,他一路上不得不每一里停下歇一息。回到瓷窑的这一刻他心中既倦又重。
老人坐在石凳上没动。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瓦坛——这是陶七此前从未见过的物事。坛是用青瓦县外山的红黏自己烧的,比寻常凡间的瓦坛厚一分,色泽更沉。老人开了坛口,从坛里倒出一些清液到一只粗碗中——是青瓦县外山的米酒,混了一种陶七闻不出的香。老人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没递给陶七。陶七心中暗暗思量:老人今夜在瓷窑喝酒——这一行为本身便是某种"陶炼一脉"的修法。陶炼一脉的修士向来讲究"以酒养气"——老人喝下的米酒里多半已经被他自己的"陶炼一脉气"陶炼过一遍,化作一种养神益气的灵酒。陶七虽然今日还没有资格饮这种灵酒,但他坐在老人对面闻着这一缕酒香,便已经能感到自己丹田边缘那一缕灵气稳了三分。这便是"以酒养气"的旁支效用——师父喝酒养气,弟子在旁吸气养神。
老人喝完一口,把碗放下抬眼:"今日陈守拙告诉你的那两个'姓陶的',你信几分?"
陶七心中暗暗权衡这一句话该怎么答。直接答"全信"——便是把陈守拙的话全盘接受,这等于自己降低了对修真界中"任何人都可能是道盟眼线"的警惕;直接答"全不信"——便是把陈守拙这位明显怀有善意的县令一棒子打死,今日陶七虽不能完全信他,但以后陈守拙这条路至少要留着。陶七想了想答:"五分。"
"为何只五分?"
"陈守拙今日见我有目的——他父亲临终一句他记了三十年,今日他要把这一句还给我。还给我的目的多半是真——但还了之后他会不会对我做别的事,那便要看陈泗那一边。陈泗给九霄宗外门递信,是陈守拙亲口告诉我的——这意味着陈守拙连自己的侄子都防着。一个连自己侄子都防着的人,他对我的善意能维持多久,我自己也不能保。"
老人喝了一口酒。"你算得对。陈守拙的善意是真的,但他能撑多久——七日。"
陶七心中一震——"七日"是老人第一次给出关于陈守拙未来的明确判断。七日之后陈守拙将不再能对陶七提供任何庇护。老人没有解释为何是七日。陶七心中暗暗思量:以陈泗给九霄宗外门递信的频率推算,他陈泗今日核摊回去后会把陶七交钱的反应递上去;中州那边接到信会派"清字辈"散修下来青瓦县——按修真界寻常的传讯速度,三日左右便能到。"清字辈"散修若是核查"凡人陶匠陶七"未发现异常便走,便是七日内一切平安;若是发现异常——多半是陈泗某种暗中的提示——便要连陈守拙一起处置。陈守拙一旦被处置,他的"七日"便到了头。老人这一句"七日"便是这一推算的终点。
老人又喝了一口酒,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这一话题。陶七便把心思收回到更迫切的一件事上——今夜他要试突破练气二层。
修真界里练气二层是练气一层之后第二道气脉的打通。第二道气脉位于人身的尾椎至背脊一线——比第一道气脉(鼻端到丹田边缘)要长,且要绕过腰间一处节点。寻常单灵根弟子突破练气二层只需要稳住一缕灵气走完整条经脉便是;然而双灵根弟子的难处便在于——一缕灵气不够,需要双缕灵气同时走两条气脉,相互不碰。陶七昨夜引入的灵气只是单缕——那只是练气一层第一道气脉。今夜他若要突破练气二层,便要让双缕灵气同时进入两条气脉,且两缕灵气之间不能相互冲撞。这件事便是九霄宗内门里所谓的"双灵根桎梏"——多数双灵根弟子在练气二层这一关便要卡上半年。
然而陶七心中清楚,他不必再走九霄宗的老路。陶炼一脉的逻辑与九霄宗不同——他怀里那只陶罐能"陶炼"杂气、可"接住"反冲。今夜若有第二缕灵气反冲,他可以让陶罐再次接住。那一接便意味着他突破练气二层的难度从"半年"降到了"一夜"。
念头到此处陶七已经心中有了打算。他闭上眼。他运一缕灵气走第一道气脉——那是昨夜走过的路,他熟。他再运第二缕——这一缕走第二道气脉。两缕灵气在他的丹田边缘交会,立时相互冲撞。他的丹田是碎的,碎了七年。碎的丹田没有"分流"的能力——单缕勉强还行,双缕同时——第一缕反流,第二缕崩。
剧痛立时席卷全身。陶七咬住下唇手紧紧扣住膝上的陶罐——陶罐又一次发热。然而这一次的发热与昨夜不同。昨夜陶罐"接住"那一缕反冲;今夜陶罐自己"走了进来"。陶七睁开眼——他看见陶罐底的"陶"字篆纹化作一道极细的光从桌上游进了他的丹田边缘。不是一缕灵气,是篆纹本身进了他的丹田。
陶七心中一震。这是陶罐七年里从未做过的事——它不仅"接住"灵气,今夜它主动"进入"他的丹田。这一进入便不是单纯的"陶炼",而是"分流"。陶罐底那道篆纹在他丹田边缘替他分流——第一缕灵气走第一道气脉、第二缕灵气走第二道气脉,两缕同时不碰。陶七在篆纹的"分流"下打通了第二道气脉。练气二层。
剧痛慢慢散了。陶七睁开眼。陶罐还在桌上——但篆纹只剩半线。陶罐替他出力,陶罐也累了。老人在石凳上看着,他没动,他喝酒。
陶七缓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丹田边缘——第一道气脉,第二道气脉,两缕灵气在他体内游。七年里第一次他真正有"修为"——练气二层。陶罐里的"陶炼"效率陶七感到比昨夜更纯——昨夜陶罐陶炼一缕灵气去掉的杂质大概是三成,今夜去掉的是三成五。每打通一道气脉陶罐的陶炼效率也升一分。
陶七心中暗暗想:陶罐和他的修为是同步的。陶罐不是给他外挂——陶罐是"另一个他"。陶炼一脉的修法便是"人器同修"——人修一阶,器进一阶;人破一关,器跨一步。陶七这一刻才完全悟出这一逻辑:他怀里这只陶罐七年里在等他一起修——从练气一层等到练气二层、从练气二层等到练气大圆满、再到筑基、结丹、元婴——这只罐子要陪他走完所有的境界。这便是陶炼一脉一千七百年里所有"坯前形"与"坯成"之间的关系。
念头到此处陶七心中起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暖意。他七年里以为自己孤身一人——今夜他才明白这只陶罐便是他六十年里唯一不曾离过他身边的伴。
老人喝完碗里的酒,把瓦坛放下抬眼:"小子——你以为陶罐选了你,是因为你是九霄宗的天骄?"
陶七的呼吸停了。
七年里他从未问过这一个问题。陶罐从他记事起便在他身边——他从未追问过它"为什么是我"。今夜老人这一问便让他第一次意识到——陶罐选他绝非偶然。陶罐选他必有更深的缘由。九霄宗的"天骄"身份只是表面——更深的缘由多半与他自己的来历有关——也就是六十年前他被九霄宗外门长老"接"走山门之前的来历。
老人笑了一下,很淡:"今夜不告诉你。等你练气大圆满。"
陶七心中暗暗记下这一句话。"练气大圆满"——这是陶炼一脉的师父第二次给他的"等"。第一次是昨日老人问他"陶罐最早从哪儿来的"时,老人说"等你练气大圆满,我再说"。今夜又是一次。陶七心中渐渐明白——老人之所以反复用"练气大圆满"做为节点,是因为陶炼一脉的"取土阶"——也就是练气一到练气大圆满——这一阶完成之后,弟子才有资格知道陶炼一脉的真实根基。在此之前知道了反而会害他。
陶七低头看丹田边缘那两缕灵气,再看桌上那只陶罐——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要走的便是一条以"陶罐"为伴的修真之路。老人站起来要走。陶七问:"老人家——能问您一句吗?青瓦县里七十二个姓陶的,现在还活几个?"
老人停了一下,看着陶七很久。"两个。"
陶七的左手按住了桌上的陶罐。两个——便是他陶七和陈守拙。除此之外——七十二个姓陶的,七十年里全死了。老人走出土屋,赤足踩在窑后的小路上没有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