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仙 第 8 章

闪回·沈青萝(一)

第 8 章 · 2808 字

老人走后,土屋里灯火被风吹得歪。陶七一个人坐在木桌前,陶罐在桌上——罐底篆纹只剩半线,方才突破练气二层时陶罐替他分流自己耗了大半。

陶七靠在土屋的墙上——他要等陶罐恢复。突破练气二层的剧痛虽已散,但他丹田边缘那两缕灵气还在不稳——尤其是双灵根的火属性灵气与土属性灵气不调。修真界里"火脉热、土脉沉"是双灵根弟子的天然麻烦——火脉走得快,土脉走得慢,两缕灵气在丹田边缘相会时一急一稳,互不调。这件事让他七年前在九霄宗结丹时每一阶都比同门多花半年——而九霄宗里所有的内门长老都将这件事归咎于他的"双灵根桎梏"。

陶七今夜稳两缕灵气稳了半个时辰才稳下。半个时辰里他坐在木桌前一动未动——只是看着桌上那只陶罐。陶罐底"陶"字篆纹的恢复速度比他想象中要慢——它替他分流的那一缕篆纹之力是它七年里积累下来的根基,今夜一耗便要养几日才能补回。陶七心中暗暗算着这一份"恢复时间"——若按今夜的耗法,陶罐的篆纹要养七日才能完全恢复;若七日内他再次需要陶罐"分流"——那便是连陶罐也撑不住了。

念头到此处陶七心中起了第一个隐忧——他不能太快推进自己的修为。陶炼一脉的"人器同修"虽然是绝佳的修法,但代价便是器的损耗——每一次器替弟子分流都要养几日。陶七若想稳健地推进,便要在每一次"用器"之前先想清楚是否值得。今夜他突破练气二层是值得的——因为练气二层是他在三日后清字辈散修扫青瓦县时能否压住自己灵气波动的关键。但下一次再突破练气三层——他要不要也用陶罐?陶七心中暗暗权衡,最终决定:练气三层之前他要给陶罐至少三十日的恢复时间——三十日里他自己琢磨双灵根的"火土合走"法门,争取不靠陶罐分流便能突破。

念头落定,陶七的心中渐渐稳了下来。他靠在墙上闭上眼。陶罐底那一行"陶氏,子嗣"的旁支字(昨夜他第一次看见的那一行)今夜在篆纹半线之下依然温温——这是陶罐对他的回应。陶罐似乎在告诉他:今夜的耗损可以承受,弟子不必担心。便在这一刻陶罐底篆纹下又浮出一行字——是七年里第一次浮出的。"陶氏,子嗣"四个字下面,第二行字模糊地呈出来——"陶氏,第七子嗣"。

陶七的眼睛微微一动——他第一次认识到自己不是"陶氏"中无名的"子嗣",而是"第七子嗣"。这意味着陶氏一脉里有第一、第二、第三……到第七共七位子嗣——他便是其中的"第七"。而其他六位呢?陶七心中暗暗推算——若陶氏一脉七十年前道盟清场时损失了大部分子嗣,那其他六位多半已经在那一夜身亡。陶七是七位中唯一活下的——这便是他怀里这只陶罐为何会"选他"的原因之一。第七子嗣——这一份身份他七年里从未听过——今夜陶罐主动告诉了他。然而这只是冰山的一角——陶罐还有更深的事要等他练气大圆满才告诉他。

陶七准备闭眼休息——但他闭眼的一瞬,七年前那一夜的另一段记忆陡然浮起。那是沈青萝出印的那一刻。

陶七的心跳慢了一拍。七年里他不敢去想沈青萝——一是他对她有过青梅竹马的情,二是他对她那一夜的出印有过最深的恨。这两份感情交织在一起,便让他七年来每一次想到她都心痛得无以复加。然而今夜——他突破练气二层之后,陶罐底"第七子嗣"那一行字浮出来——他的心境陡然平了一分。这一份"平"让他第一次能够不带情绪地回想那一夜。

那一夜——裴元景剑入丹田之后陶七倒在承元台上。困雷符从剑光中钉入他丹田边缘——不是丹田正中——他的丹田没有被一剑碎,但被锁。被锁的丹田雷劫一来无法承雷,承元台上会自焚成灰。这便是他七年里反复梳理的事实。裴元景的剑收,没看陶清羽,往承元台下走。承元台上只剩陶清羽一人——不,后边一个月白纱裙的身影走上来。陶清羽的呼吸停了——是沈青萝。未婚妻,七年里他的青梅。二十岁那年九霄宗为他和沈家定下婚约——他和她两人在内门一起读了三年的"九霄正经"。她比他小三岁,结丹后期,是九霄宗内门首席女弟子。她的家传印——青萝印——是沈家祖传的一枚印,传到她这一代是结丹后期女弟子能用的最高阶印器。

沈青萝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他。陶清羽(当时)开口:"师妹——"沈青萝没答。她在抖。陶清羽(当时)笑了一下,血从他嘴角往下流:"师妹,你来——"沈青萝答了一句:"师兄,我不能不动手。"

七年里陶七反复想这一句话——"我不能不动手"。这一句话表面上是沈青萝的悔意,里子里却是一种"被迫"的无可奈何。沈青萝是被谁迫的?陶七七年里推测过两种可能:一是被九霄宗内门长老所迫,二是被沈家所迫。两种可能他七年里都无法判断。然而今夜——他重听沈青萝的"我不能不动手"——他终于推出了第三种可能:是同时被九霄宗与沈家所迫。九霄宗利用沈家的某种把柄迫沈青萝出手——沈家又利用婚约的把柄迫沈青萝执行九霄宗的命令。沈青萝那一夜在承元台上的处境是双重压迫——她不出手便意味着沈家一族被九霄宗灭门。

念头到此处陶七心中渐渐对沈青萝多了一份理解。然而理解归理解,那一夜她确确实实出了印——这一印的存在便是陶七七年来的恨。陶清羽(当时)愣了一下:"师妹——你也?是宗主?"沈青萝答:"师兄,是。""沈家?""师兄,是。"陶清羽(当时)的呼吸慢了下来——宗门、宗主云无极、副宗主裴鹤鸣(裴元景之父)、师尊穆长卿、未婚妻沈青萝。那一夜承元台上立着的不止三个人——是宗门,是九霄宗,整个九霄宗要他死。

沈青萝从袖里拿出那枚青萝印——结丹后期女弟子能用的最高阶印器,印击丹田是要把他的丹田碎成四瓣的。陶清羽(当时)闭眼,他没躲——他不是不躲,他动不了。沈青萝出手,青萝印打。陶清羽(当时)感到印从他丹田边缘擦过——不是丹田正中。印偏了。偏出了丹田边缘三寸。

七年前的陶清羽以为是沈青萝出印失误。然而今夜陶七坐在土屋木桌前,第一次能客观地分析这一"偏三寸"的可能:第一种是出印失误——但沈青萝是九霄宗内门首席女弟子,她出印的精度便是结丹后期里最高的,失误三寸的可能极低。第二种是被某种外力干扰——但承元台之巅当夜没有第三方修士干扰。第三种——这是七年里陶七不愿想的——是沈青萝主动偏的。

沈青萝主动偏三寸——意味着什么?陶七心中飞速推理:那一夜他被锁的丹田纵然没有被沈青萝印中正中,雷劫一来仍然必死无疑(因为困雷符已经钉入丹田边缘)。然而印的位置不同会决定"丹田受损的方式"——印中正中是"碎",偏三寸是"伤而不碎"。这两种受损方式有什么区别?陶七坐在木桌前慢慢推导——若丹田正中被印击碎,便如瓷器被砸成碎片,再无修复可能;若丹田边缘三寸被印击伤,便如瓷器被磕掉一角,仍有重塑可能。

念头到此处陶七心中陡然一震。沈青萝偏三寸——是给他留了拼的余地。"碎"不能拼,"散"不能拼,"伤"才能拼。沈青萝那一夜出印偏三寸——是把他的丹田从"必死"打成"重伤"。她不是要救他不死——她是要给他留下"七年后能否拼回来"的可能。陶七睁开眼。陶罐在桌上微微震了一下——是回应。

七年里陶七一直把沈青萝那一夜出印归在了"师妹也参与杀我"四个字上。今夜他才明白——沈青萝那一印是她在九霄宗与沈家双重压迫下能够给他留的唯一一线生机。

陶七的左手按住桌上的陶罐。七年前那一夜——承元台上沈青萝出印后转身往承元台下走。陶清羽(当时)看着她的背影——最后一眼。他感到血涌上来要昏倒。但在他昏倒前他看见沈青萝的肩在抖。

七年里陶清羽以为那是夜风。然而今夜陶七在土屋木桌前——他第一次仔细回想那一夜的承元台之巅——承元台之巅的那一夜风很小。九霄宗主峰之巅闭关期不会让风起——那是宗门祖师布下的"避风阵"。承元台上夜风为零。沈青萝的肩不是被风吹的——那是哭。无声的哭。

陶七闭眼。师妹那一夜的肩在哭——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出的那一印偏三寸救不了陶清羽的命,只能给他留拼的余地。她明知自己救不了他,却仍然偏了三寸——这是她当时所能做的最后一步。

陶七睁开眼。桌上的陶罐底"陶氏第七子嗣"那一行的字亮到了顶,然后慢慢散。散后的桌面没有任何痕迹,仿佛那一行字从未亮过。但陶七知道——那一行字今夜亮了。不是为了让他看,是为了让他想起。想起七年前那一夜沈青萝的肩在哭。

陶七低声:"师妹——你那一夜——为什么。"灯火被风吹得歪。没人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