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回·沈青萝(一)
老瓷匠走后土屋里灯火被风吹得歪。陶七一个人坐在木桌前,陶罐在桌上——陶罐底篆纹只剩半线,突破练气二层时陶罐替他分流自己耗了大半。他靠在土屋的墙上等丹田边缘那两缕灵气自己稳。两缕灵气稳得很慢,比一缕慢三倍——这是双灵根的天然麻烦:火脉热,土脉沉,互不调。七年前在九霄宗结丹时这件事就让他每一阶比同门多花半年。今夜他突破练气二层用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陶罐替他分流,篆纹耗了大半。
他等陶罐恢复。等的过程里那一行"陶氏,子嗣"亮了——那一行字一亮,陶七的脑子里七年前那一夜沈青萝的影子自己走了出来。
那一夜,裴元景剑入丹田之后陶清羽倒在承元台上。困雷符从剑光中钉入他丹田边缘,不是丹田正中——剑光偏三分,他的丹田没有被一剑碎,但被锁。被锁的丹田雷劫一来无法承雷,承元台上会自焚成灰。
裴元景的剑收,没看陶清羽,往承元台下走。承元台上只剩陶清羽一人——不,后边一个月白纱裙的身影走上来。陶清羽的呼吸停了。沈青萝。未婚妻,七年里他的青梅。二十岁那年九霄宗为他和沈家定下婚约,他和她两人在内门一起读了三年的"九霄正经"。她比他小三岁,结丹后期,是九霄宗内门首席女弟子。她的家传印——青萝印——是沈家祖传的一枚印,传到她这一代是结丹后期女弟子能用的最高阶印器。
沈青萝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他。
"师妹——"陶清羽(当时)开口。
沈青萝没答,她在抖。陶清羽(当时)笑了一下,血从他嘴角往下流:"师妹,你来——"
"师兄,我不能不动手。"沈青萝的声音抖。
陶清羽(当时)愣了一下:"师妹,你也?是宗主?"
"师兄,是。"
"沈家?"
"师兄,是。"
陶清羽(当时)的呼吸慢了下来。宗门,宗主云无极,副宗主裴鹤鸣,师尊穆长卿,未婚妻沈青萝——那一夜承元台上立着的不止三个人,是整个九霄宗要他死。
沈青萝从袖里拿出那枚青萝印——结丹后期女弟子能用的最高阶印器,印击丹田是要把他的丹田碎成四瓣的。陶清羽(当时)闭眼,他没躲——他不是不躲,他动不了。沈青萝出手,青萝印打。陶清羽(当时)感到印从他丹田边缘擦过——不是丹田正中。印偏了,偏出了丹田边缘三寸。
七年前的陶清羽以为是沈青萝出印失误,七年前的陶清羽也无所谓。那一夜他被锁的丹田,裴元景的剑光偏了三分,沈青萝的印偏了三寸——但他的丹田已经被锁,被锁的丹田连"幸免"都不可能,雷劫一到丹田自爆。无所谓师妹的印偏不偏。陶清羽(当时)已经觉得自己死定。
但七年后。陶七在土屋的桌前睁开眼。桌上的陶罐发热,陶罐底篆纹只剩半线,但篆纹下第二行字"陶氏,子嗣"亮了一下。陶七闭眼——七年前那一夜沈青萝的印偏了三寸,七年后他想:如果不是偏了,他的丹田就不是"碎了",是"散了"。碎和散的区别——碎了还能拼,散了灰飞烟灭。七年前的他想师妹一定是出印失误,七年后的他想师妹偏了三寸——是给他留了拼的余地。
陶七的左手按住桌上的陶罐。七年前那一夜承元台上沈青萝出印后转身往承元台下走。陶清羽(当时)看着她的背影——最后一眼。他感到血涌上来要昏倒。但在他昏倒前他看见沈青萝的肩在抖。
七年里陶清羽以为那是夜风。七年后陶七在土屋的桌前知道那不是夜风。承元台上那一夜风很小——九霄宗主峰之巅闭关期不会让风起,那是宗门祖师布下的"避风阵",承元台上夜风为零。沈青萝的肩不是被风吹的——那是哭,无声的哭。七年里陶清羽他从没允许自己想起那一夜沈青萝最后的肩,是她在哭。
陶七睁开眼。桌上的陶罐篆纹下"陶氏,子嗣"那行字亮到了顶,然后慢慢散。散后的桌面没有任何痕迹,仿佛那一行字从未亮过。但陶七知道——那一行字今夜亮了。不是为了让他看,是为了让他想起。想起七年前那一夜沈青萝的肩在哭。
陶七低声说:"师妹——你那一夜——为什么。"
灯火被风吹得歪。没人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