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17 章

第六个队友

第 17 章 · 1809 字

第六个影子没有头。

它只是贴在地上,安静地坐在绿火旁。

罗姆慢慢把手伸向靴底薄刀。

影子也伸手。

只是它的手比罗姆长得多。

薇拉抬剑。

影子抬剑。

塞蕾娜点亮星纹。

影子身上也亮起一圈模糊星光。

阿洛的箭已经离弦。

箭射穿影子,钉进地面。

影子被绿火一照,忽然站了起来。

它没有实体。

可营火点外的黑暗里,响起了第六个人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一个年轻男人从黑暗里走出。

他穿着赔付署灰外套,左腕缠着绷带,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那本账册和伊安的一模一样。

封皮右下角有一道旧划痕,是伊安第一年进赔付署时用裁纸刀划出来的。

外套袖口也有同样的补线。

甚至连他握账册的姿势都一样,拇指压在封皮上沿,食指习惯性贴着页角,方便随时翻到空白页。

假的东西若只像脸,反而容易识破。

可它连习惯都像。

伊安的胃里慢慢沉下去。

罗姆倒吸一口气。

“记录员,你亲戚?”

伊安看着那张脸。

不是亲戚。

是他自己。

不完全一样。

对方眼角有一道细疤,左腕灼痕更深,外套旧得像从水里泡过很多年。

那个“伊安”走到火边,语气平静。

“别走阿洛身后的路,会死。”

薇拉的剑锋指着他。

“你是谁?”

“队友。”

“我们没有你这个队友。”

“现在没有。”

塞蕾娜的星纹高速闪烁。

“概率污染体。它在读取队伍认知,模拟最容易被接受的形态。”

罗姆看向她。

“最容易接受的是另一个伊安?”

“对黑井来说,也许是。”

阿洛冷声道:“它身上没有气味。”

另一个伊安看向阿洛。

“因为我不是从这条分支活下来的。”

塞蕾娜的呼吸一滞。

“它在使用分支术语。”

“什么意思?”薇拉问。

“白塔禁区把一次失败后的所有可能结果称作分支。正常人不会这么说,除非他读过概率院内部档案,或者……”

她没有说完。

伊安替她说下去。

“或者他真的从某条失败分支里来。”

罗姆立刻摇头。

“我选污染体。污染体听起来至少还能捅。”

另一个伊安笑了一下。

“你会这么说。第三次也是。”

罗姆的笑僵住。

“什么第三次?”

另一个伊安没有理他。

伊安握紧账册。

这句话里有他听不懂却本能不舒服的东西。

“分支?”

另一个伊安没有回答,只抬手指向营火点外的三条通道。

“左边,地精搬运工巢。中间,镜面廊。右边,伪出口。你们会选右边,因为罗姆能闻到地面雨味。然后入口会闭合,薇拉第一个死,塞蕾娜第二个,阿洛被写成怪物,罗姆被活剥走脚底刀。”

罗姆脸色发青。

“这个假货说话真不讨喜。”

薇拉问:“伊安怎么死?”

另一个伊安转头看她。

“你杀的。”

营火点像被霜压住。

薇拉的剑没有抖。

伊安却看见她指节发白。

塞蕾娜低声道:“不要和它对话。污染体会通过问答补全自身逻辑。”

另一个伊安笑了。

那笑容很像伊安,又不像。

“塞蕾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左袖公式第三行会算错。”

塞蕾娜猛地低头。

她袖口第三行公式果然在自行改写。

伊安看向另一个自己手里的账册。

账册页角翻开,露出一行签名。

伊安·灰页。

但那不是他现在的签名。

那是他两年前刚进赔付署时的旧签。字尾更尖,横画收得太急,玛蒂尔达曾经骂过他“像急着替死人关门”。

他后来改掉了。

除了赔付署旧档,没有人会保存这种签名。

污染体不只是模仿他的脸。

它拿到了他的旧记录。

或者说,黑井一直存着他曾经写过的每一笔。

这比看见另一个自己更让伊安发冷。

另一个伊安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翻了一页。

“你第一年写错过一个名字。玛蒂尔达替你压下来了。”

伊安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他从未对别人说过的事。

一个矿工死在黑井外的塌棚里,按规矩不能算冒险死亡。伊安当时太年轻,把名字抄进了黑井赔付表。玛蒂尔达发现后,没有骂他,只把那页撕掉,重新教他区分“该赔”和“会赔”。

旧档里不该有这件事。

至少不该有完整记录。

另一个伊安继续说:“你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页没被撕掉,矿工的妻子是不是就能多领二十银鹿。”

罗姆看向伊安。

薇拉也看向他。

污染体不急着攻击。

它在拆他的可信度。

一个被自己秘密拖住的人,很难继续带队。

伊安慢慢吐出一口气。

“是真的。”

罗姆愣住。

伊安说:“我写错过。玛蒂尔达撕了。那个女人少领了二十银鹿。”

另一个伊安的笑意淡了。

伊安合上账册。

“但这是我的错,不是你的证据。”

薇拉的剑尖微微下压。

塞蕾娜低声道:“承认事实可以减少认知污染。”

罗姆小声说:“简单点说,就是别让假货替你爆料?”

“差不多。”

另一个伊安合上账册。

“你比前几次更快。”

伊安问:“前几次我怎么做?”

“否认,愤怒,解释,浪费时间。然后罗姆先怀疑你,阿洛后退,薇拉准备控制你,塞蕾娜试图验证你们谁是真。”

“结果呢?”

“队伍分裂,路线选择失败。”

它说得太顺,顺得像背过很多次。

伊安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忽然有一个念头。

污染体不一定在撒谎。

更糟。

它可能只说对自己有利的真话。

真话被剪裁以后,比谎言更难防。

伊安在账册边缘写下两个字:剪裁。

这是给自己看的提醒。

接下来无论第六个伊安说出多少秘密,他都不能只判断真假。

他要判断对方为什么现在说,为什么只说这一半。

阿洛第二支箭射出。

这一次,箭尖带着苔纹。

另一个伊安抬起账册。

箭在半空偏了半寸,擦着他的肩飞过。

伊安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动作他太熟。

不是法术。

不是闪避。

是提前看见了失败。

绿火骤然变暗。

营火点外的黑暗扩张,五个人脚下的影子被拖向镜面廊方向。

另一个伊安翻开账册。

“第一次路线选择,失败。”

黑暗里响起骰子滚动声。

在真正的伊安伸手之前,镜子里那个人先一步发动了逆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