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队友
第六个影子没有头。
它只是贴在地上,安静地坐在绿火旁。
罗姆慢慢把手伸向靴底薄刀。
影子也伸手。
只是它的手比罗姆长得多。
薇拉抬剑。
影子抬剑。
塞蕾娜点亮星纹。
影子身上也亮起一圈模糊星光。
阿洛的箭已经离弦。
箭射穿影子,钉进地面。
影子被绿火一照,忽然站了起来。
它没有实体。
可营火点外的黑暗里,响起了第六个人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一个年轻男人从黑暗里走出。
他穿着赔付署灰外套,左腕缠着绷带,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那本账册和伊安的一模一样。
封皮右下角有一道旧划痕,是伊安第一年进赔付署时用裁纸刀划出来的。
外套袖口也有同样的补线。
甚至连他握账册的姿势都一样,拇指压在封皮上沿,食指习惯性贴着页角,方便随时翻到空白页。
假的东西若只像脸,反而容易识破。
可它连习惯都像。
伊安的胃里慢慢沉下去。
罗姆倒吸一口气。
“记录员,你亲戚?”
伊安看着那张脸。
不是亲戚。
是他自己。
不完全一样。
对方眼角有一道细疤,左腕灼痕更深,外套旧得像从水里泡过很多年。
那个“伊安”走到火边,语气平静。
“别走阿洛身后的路,会死。”
薇拉的剑锋指着他。
“你是谁?”
“队友。”
“我们没有你这个队友。”
“现在没有。”
塞蕾娜的星纹高速闪烁。
“概率污染体。它在读取队伍认知,模拟最容易被接受的形态。”
罗姆看向她。
“最容易接受的是另一个伊安?”
“对黑井来说,也许是。”
阿洛冷声道:“它身上没有气味。”
另一个伊安看向阿洛。
“因为我不是从这条分支活下来的。”
塞蕾娜的呼吸一滞。
“它在使用分支术语。”
“什么意思?”薇拉问。
“白塔禁区把一次失败后的所有可能结果称作分支。正常人不会这么说,除非他读过概率院内部档案,或者……”
她没有说完。
伊安替她说下去。
“或者他真的从某条失败分支里来。”
罗姆立刻摇头。
“我选污染体。污染体听起来至少还能捅。”
另一个伊安笑了一下。
“你会这么说。第三次也是。”
罗姆的笑僵住。
“什么第三次?”
另一个伊安没有理他。
伊安握紧账册。
这句话里有他听不懂却本能不舒服的东西。
“分支?”
另一个伊安没有回答,只抬手指向营火点外的三条通道。
“左边,地精搬运工巢。中间,镜面廊。右边,伪出口。你们会选右边,因为罗姆能闻到地面雨味。然后入口会闭合,薇拉第一个死,塞蕾娜第二个,阿洛被写成怪物,罗姆被活剥走脚底刀。”
罗姆脸色发青。
“这个假货说话真不讨喜。”
薇拉问:“伊安怎么死?”
另一个伊安转头看她。
“你杀的。”
营火点像被霜压住。
薇拉的剑没有抖。
伊安却看见她指节发白。
塞蕾娜低声道:“不要和它对话。污染体会通过问答补全自身逻辑。”
另一个伊安笑了。
那笑容很像伊安,又不像。
“塞蕾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左袖公式第三行会算错。”
塞蕾娜猛地低头。
她袖口第三行公式果然在自行改写。
伊安看向另一个自己手里的账册。
账册页角翻开,露出一行签名。
伊安·灰页。
但那不是他现在的签名。
那是他两年前刚进赔付署时的旧签。字尾更尖,横画收得太急,玛蒂尔达曾经骂过他“像急着替死人关门”。
他后来改掉了。
除了赔付署旧档,没有人会保存这种签名。
污染体不只是模仿他的脸。
它拿到了他的旧记录。
或者说,黑井一直存着他曾经写过的每一笔。
这比看见另一个自己更让伊安发冷。
另一个伊安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翻了一页。
“你第一年写错过一个名字。玛蒂尔达替你压下来了。”
伊安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他从未对别人说过的事。
一个矿工死在黑井外的塌棚里,按规矩不能算冒险死亡。伊安当时太年轻,把名字抄进了黑井赔付表。玛蒂尔达发现后,没有骂他,只把那页撕掉,重新教他区分“该赔”和“会赔”。
旧档里不该有这件事。
至少不该有完整记录。
另一个伊安继续说:“你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页没被撕掉,矿工的妻子是不是就能多领二十银鹿。”
罗姆看向伊安。
薇拉也看向他。
污染体不急着攻击。
它在拆他的可信度。
一个被自己秘密拖住的人,很难继续带队。
伊安慢慢吐出一口气。
“是真的。”
罗姆愣住。
伊安说:“我写错过。玛蒂尔达撕了。那个女人少领了二十银鹿。”
另一个伊安的笑意淡了。
伊安合上账册。
“但这是我的错,不是你的证据。”
薇拉的剑尖微微下压。
塞蕾娜低声道:“承认事实可以减少认知污染。”
罗姆小声说:“简单点说,就是别让假货替你爆料?”
“差不多。”
另一个伊安合上账册。
“你比前几次更快。”
伊安问:“前几次我怎么做?”
“否认,愤怒,解释,浪费时间。然后罗姆先怀疑你,阿洛后退,薇拉准备控制你,塞蕾娜试图验证你们谁是真。”
“结果呢?”
“队伍分裂,路线选择失败。”
它说得太顺,顺得像背过很多次。
伊安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忽然有一个念头。
污染体不一定在撒谎。
更糟。
它可能只说对自己有利的真话。
真话被剪裁以后,比谎言更难防。
伊安在账册边缘写下两个字:剪裁。
这是给自己看的提醒。
接下来无论第六个伊安说出多少秘密,他都不能只判断真假。
他要判断对方为什么现在说,为什么只说这一半。
阿洛第二支箭射出。
这一次,箭尖带着苔纹。
另一个伊安抬起账册。
箭在半空偏了半寸,擦着他的肩飞过。
伊安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动作他太熟。
不是法术。
不是闪避。
是提前看见了失败。
绿火骤然变暗。
营火点外的黑暗扩张,五个人脚下的影子被拖向镜面廊方向。
另一个伊安翻开账册。
“第一次路线选择,失败。”
黑暗里响起骰子滚动声。
在真正的伊安伸手之前,镜子里那个人先一步发动了逆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