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18 章

不能重投两次

第 18 章 · 1809 字

骰声从镜面廊深处滚来。

不是一枚骰子。

像成百上千枚骰子在看不见的桌面上同时翻滚。

营火点被黑暗推着向前滑动。

伊安脚下一空,再站稳时,周围已经变成一条长廊。

墙、顶、地面,全是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他们。

伊安、薇拉、罗姆、塞蕾娜、阿洛。

还有第六个伊安。

他站在所有镜子最深处,翻着账册,像在核对哪一条死法最合适。

薇拉第一时间挥剑砍向最近的镜子。

镜面碎裂。

碎片里每一块都映出她杀死伊安的画面。

薇拉停住。

罗姆想闭眼。

塞蕾娜喝道:“别闭眼!镜面廊会用恐惧补路,闭眼等于让它自己选。”

阿洛的箭在弦上,却迟迟没有射。

因为每一面镜子里的阿洛都在射不同的人。

伊安看向自己的左腕。

灼痕没有发热。

黑石骰也没有滚出证物盒。

刚才第六个伊安发动了逆骰。

真正的他却像被排除在规则外。

镜面深处,第六个伊安抬头。

“你现在想重投。”

伊安没有回答。

“别试。”第六个伊安说,“连续重投会让代价翻倍。你第一次丢了母亲的声音,第二次可能会丢掉为什么想救人。”

薇拉冷声道:“别听它。”

第六个伊安看向她。

“你最好听。因为这一段里,你会杀我。”

镜面廊开始坍塌。

不是石头落下。

是镜子一面面向内折叠,把走廊压成越来越窄的棱形。每折一次,就有一个失败画面变得更清晰。

塞蕾娜试图用星纹固定空间。

她的公式刚展开,就被镜面复制出三十七份错误版本。每一份只错一点,却足够让法术反噬。她咬牙撕掉袖口,把写满公式的布丢进镜缝里,才避免星火烧回眼睛。

罗姆贴地滚向镜廊边缘,想找机括。

镜子里出现十几个罗姆,每个都在不同位置撬锁。他跟着其中一个动作下刀,薄刀却刺进空处,差点被镜面夹断手指。

阿洛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瞄准。

镜子里的阿洛也跟着闭眼。

他低声骂了一句古老荒野语,第一次显出焦躁。

薇拉没有动。

她只站在伊安身前,剑尖指地,像在等那个注定要出现的瞬间。

伊安知道她也看见了。

她看见自己会杀他。

这比镜子压近更难承受。

罗姆被镜片割开喉咙。

塞蕾娜的星纹反噬,眼睛烧成空洞。

阿洛被苔纹吞没,变成黑井登记的“荒野怪物”。

薇拉跪在血里,半截骑士剑刺穿伊安胸口。

伊安看见这一幕时,左腕终于热了。

黑石骰从证物盒里跳出。

他伸手去抓。

薇拉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不准。”

“放手。”

“它在引你。”

“再不重投都会死。”

薇拉的力气大得惊人。

“那就找别的路。”

“没有别的路。”

“你刚才才说,不让别人替你解释失败。”薇拉盯着他,“现在一个假货说没有别的路,你就信?”

伊安僵住。

镜面还在压近。

第六个伊安合上账册。

“太慢了。”

他抬手。

真正的黑石骰落到伊安掌心。

这一瞬,伊安看见失败分支。

他看见自己强行重投。

左腕裂开第二圈灼痕,母亲的脸也从记忆里消失。镜面廊短暂停止,可下一秒,第六个伊安借用同一次重投结果,把队伍送进更深死路。

然后薇拉做了唯一能阻止他的事。

她杀了他。

半截骑士剑刺进他的胸口。

不是背叛。

是阻止。

失败画面结束。

伊安猛地睁眼,手心全是冷汗。

胸口还残留着被剑刺穿的错觉。

他甚至能感觉到薇拉那一剑避开了肋骨,直入心脏,没有半分犹豫。

那不是愤怒的一剑。

也不是背叛的一剑。

那是一名圣盾在最短时间内做出的阻断判断。

如果他重投会害死所有人,她就杀掉发动重投的人。

理性,准确,残酷。

正因为如此,伊安才更相信那幅失败分支是真的。

黑石骰仍在掌中。

薇拉还扣着他的手腕。

她没有看见全部分支,却从伊安的表情里读出了足够多的东西。

“我杀了你?”

伊安没有回答。

“是为了阻止你?”

仍然没有回答。

这就是回答。

薇拉松开他的手腕,脸色比审判墨发作时更难看。

“那就别逼我走到那一步。”

伊安把黑石骰压回证物盒。

“我在试。”

罗姆喊道:“两位,感情账以后算!镜子要合上了!”

镜面已经压到离他们不到一臂。

阿洛忽然把箭射向绿火残影。

营火点虽然被拖进镜面廊,那团绿火的影子仍在他们脚下。箭落入火影,苔纹顺着镜缝蔓延,短暂撑开一线空隙。

塞蕾娜抓住机会,把错误公式全部推向第六个伊安。

“它能预判正确选择,就让它同时接收所有错误选择!”

三十七道错误公式在镜中爆开。

第六个伊安的身影第一次模糊。

伊安明白了。

不能重投,不代表不能让对方的重投变脏。

他翻开账册,在镜面反光里写下:

第六队友,身份未确认,使用旧签名,疑似读取失败分支。

记录一落,周围镜子里的“伊安”同时低头。

它们都看向那行字。

像被迫承认自己也进入了记录。

第六个伊安的脸终于出现裂纹。

不是皮肤裂开。

而是那张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它原本一直平静,像握着所有答案。现在,镜面里的每一个它都露出不同神情,有的愤怒,有的茫然,有的像在忍痛。

记录不是攻击。

却让它无法继续只当旁观者。

伊安忽然明白,黑井里的许多东西都怕被准确写下。

因为一旦写下,就要承担格式。

就要从“未知恐惧”变成“可查对象”。

哪怕只是暂时。

暂时就够了。

伊安从来没指望一页账能杀死怪物。

账的作用,是让后来的人知道怪物从哪里伸过手,在哪一行留下过爪印。

只要能留下爪印,就能追。

哪怕追的人不是他。

这就是记录比求生更沉的地方。

左腕灼痕发出警告般的刺痛。

他终于明白了第二条规则。

逆骰不能连续重投。

至少,不能在上一笔代价还没结清时重投。

镜面深处,第六个伊安轻声说:“看见了?”

伊安抬头。

所有镜子里,薇拉都举起剑。

每一剑的终点,都是他的心口。